《何止漫長》掌心(1)

作者:魚還叼貓貓·9天前

掌心

萇斕醒來的時候,呼吸機還沒有撤。透明的面罩扣在他臉上,霧氣隨著每一次呼吸時隱時現。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忘海靠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萇斕沒織完的那條圍巾,毛線針還插在最後一行的針腳裡,兩根針交叉著,像一隻停在半空中的蝴蝶。

忘海睡著了。他已經連續守了幾個晚上,眼底一片青灰,頭髮也有些亂,圍巾歪歪地搭在肩膀上。萇斕從呼吸機面罩後面看著他,想叫他上床睡,但喉嚨裡插著管子,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用手指在床單上輕輕劃了兩下,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用指尖寫自己的名字時一模一樣。

忘海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萇斕正側頭看著他。他立刻坐直了身體,把圍巾放在床頭櫃上,俯身湊近萇斕的臉,說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萇斕的手指在床單上又劃了一下,這次寫的是一個字——醜。忘海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襯衫和歪到一邊的圍巾,說,是有點醜,好幾天沒換衣服了。萇斕的睫毛輕輕彎了一下,呼吸機面罩上噴出一團極淡的白霧。那是他在笑。

醫生來查房時檢查了萇斕的各項指標,說情況比昨晚穩定了一些,但左肺的感染還沒有完全控制,需要繼續使用呼吸機輔助呼吸,暫時還不能拔管。醫生走後,萇斕用手指在忘海掌心裡寫字。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沙灘上畫沙畫,潮水一來就會消失。忘海把掌心攤開,讓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圍巾。”萇斕寫。忘海說,圍巾還在,最後幾針等著他收尾。萇斕又寫:“豆漿。”忘海說,早上磨了,紅棗八顆,放在保溫杯裡,等他拔了管就能喝。萇斕又寫:“薄荷。”忘海說,陽臺上的薄荷又長高了一截,昨天摘了一片泡茶,很香,等他回家可以自己摘。

萇斕的指尖在忘海掌心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這一次筆畫更多,寫得也更慢。忘海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你”、“瘦”、“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有三道橫七豎八的筆畫,每一道都歪歪扭扭的,和他第一次織圍巾時漏掉的針腳一模一樣。他把萇斕的手指輕輕合攏在自己掌心裡,說,等你拔了管,每天多吃一碗飯,他就多吃兩碗,很快就胖回來了。萇斕的睫毛又輕輕彎了一下,在他掌心裡寫:“騙人。”忘海說,是真的。

過了很久,萇斕又在忘海掌心裡寫字。這一次只寫了兩個字——“如果”。寫完之後他的指尖停在忘海的掌心,沒有繼續往下寫。忘海等了很久,然後輕輕握住他的手指,說,如果沒有如果。圍巾會織完,豆漿會磨好,薄荷會越長越高。他會在這裡,一直在這裡。萇斕沒有再寫,只是把手指輕輕蜷起來,扣在忘海的掌心裡。

窗外的梧桐樹葉沙沙地響,保溫杯裡的豆漿已經不燙了,剛好能入口的溫度。圍巾還差最後幾針,針線盒開著蓋子放在床頭櫃上,和紫砂杯、保溫杯並排。明天還沒有來,但他們已經在等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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