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
護士把呼吸機的引數調高之後,萇斕的呼吸平穩了一些。他閉著眼睛,睫毛在面罩後面輕輕顫動,像兩隻飛累了暫時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忘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萇斕沒織完的那條圍巾。毛線針還插在最後一行的針腳裡,兩根針交叉著,像一隻停在半空中的蝴蝶。他低頭看著那排歪歪扭扭的針腳——有幾行織得太緊,邊緣捲起來;有幾行漏了針,留下一個個小小的空洞。他想起萇斕織這幾針的時候靠在床頭,把圍巾舉到燈光下,說又漏了兩針,等以後拆了重織。他說“以後”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和說明天早上要磨豆漿一樣平常。
幾天後萇斕的病情短暫地好轉了一些。呼吸機撤了,他能自己靠在床頭,用吸管小口小口地喝忘海煮的梨湯。那天下午陽光很好,他說想坐起來看看窗外。忘海把病床搖起來,又在他身後墊了一個枕頭。萇斕側頭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比上週又大了不少,新綠變成了深綠,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他說梧桐樹長得真好,住院的時候枝丫還是光禿禿的,現在葉子都這麼大了。忘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說今年雨水多,葉子比往年更綠。萇斕說,等葉子黃的時候,他想去公園踩落葉,像前年那樣,把忘海整個人埋進落葉堆裡,忘海的眼鏡歪到一邊,臉上全是泥土和草屑。忘海說,他還會在落葉堆裡打滾,滾完之後萇斕幫他摘頭髮上的碎葉子,說他像一棵秋天的樹。萇斕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說今年秋天還去,還把他埋進落葉堆裡,還要幫他摘頭髮上的碎葉子。
可是好轉只持續了短短幾天。那天夜裡萇斕又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出來的血不再是血絲,而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暗紅色血塊。氧氣面罩重新扣回他臉上,呼吸機的引數再次調高。他昏睡了一整天,醒來時窗外正下著雨。雨點打在梧桐葉上,沙沙地響,和豆漿機磨豆子的聲音一模一樣。
萇斕靠在床頭,側頭看著窗外的雨。過了很久,他忽然說想回家看看。不是回醫院這個家,是回他和忘海的家——茶几上紫砂杯安靜地立在杯墊上,保溫杯並排放在一起,針線盒開著蓋子露出那團灰色毛線,陽臺上薄荷又長高了一截。他說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醫生說左肺的感染在擴散,呼吸機的引數一天比一天高,也許再過幾天連話都說不了。他想趁現在還能說話,想跟忘海說說那個家——說玄關的鞋櫃上放著兩雙拖鞋,一雙是他的,一雙是忘海的;說冰箱上還貼著父親寫的餃子配方,便籤邊緣捲起來了,但字跡還很清晰;說陽臺上的薄荷該澆水了,他不在的時候忘海有沒有記得澆。忘海低下頭,把萇斕的手輕輕握住,說薄荷澆了,今早澆的,葉子綠油油的。餃子配方還在冰箱上貼著,便籤邊緣捲起來了,他用透明膠帶粘好了。玄關的拖鞋他每天都擺整齊,左是他的,右是自己的。
萇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忘海的手翻過來,攤開他的掌心,用手指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想回家。”忘海把萇斕的手指輕輕合攏,說他知道。等左肺的感染控制住,等呼吸機能撤下來,等他能坐起來了,就帶他回家。回家磨豆漿,紅棗八顆,豆漿機還是以前那個,杯蓋磕壞了一角,但還能用。回家包餃子,芹菜餡的,每一個捏十二個褶子,和以前一樣。
萇斕又在忘海掌心裡寫:“不化療了。”忘海把他的手輕輕握住,說好,不化療了。
那天傍晚,萇斕靠在忘海肩上,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說他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路兩邊種滿了梧桐樹,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路的盡頭有一扇門,門是開著的,裡面傳來豆漿機的嗡鳴聲。他知道那是忘海在磨豆漿,紅棗八顆,磨了三遍。他想推開門,但手還沒碰到門把手,就醒了。忘海低下頭,把下巴抵在萇斕光溜溜的頭頂上。他說,那扇門不會關的。等萇斕走完這條路,推開門,他就在門裡面,豆漿磨好了,圍巾織完了,保溫杯放在茶几上,和紫砂杯並排。
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忘海膝蓋上,輕輕握住。窗外雨停了,梧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窗臺上有一隻不知什麼時候飛進來的蝴蝶,翅膀是灰白色的,停在萇斕喝完的空杯子上。忘海指著那隻蝴蝶讓萇斕看,萇斕側過頭,看著那隻灰白色的蝴蝶慢慢扇動翅膀。他說像小灰的毛色。忘海說,小灰以前也喜歡趴在窗臺上,每次他一喝梨湯,小灰就會湊過來聞杯子。萇斕看著那隻蝴蝶從杯子上飛到窗臺上,又從窗臺上飛到梧桐樹的枝丫之間,在夕陽裡越飛越遠,最後消失在梧桐樹的葉子深處。
又過了一天,萇斕在忘海掌心裡寫:“如果死了,會變成什麼。”忘海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有萇斕一筆一劃寫下的問題,筆畫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他說,會變成風,會變成雨,會變成梧桐樹新發的嫩芽,會變成停在空杯子上的蝴蝶。萇斕又寫:“那你呢。”忘海說,他會變成另一隻蝴蝶,和他一起飛。飛過梧桐樹,飛過玉蘭花,飛過所有的春天。萇斕的睫毛輕輕彎了一下,在他掌心裡寫:“傻。”忘海把這個字收攏在掌心裡,像收攏一顆快要融化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