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承諾(1)

作者:魚還叼貓貓·12天前

承諾

萇斕的身體是從呼吸開始壞掉的。那天早上他醒來,發現自己在流鼻血——暗紅色的液體從左側鼻孔裡湧出來,順著嘴角淌到下巴,滴在病號服的領口上。他沒有慌張,只是伸手去按呼叫鈴。手指碰到按鈕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左手在發抖,抖得連按鈕都按不準。

忘海從洗手間出來,毛巾掉在地上。他衝過來按下呼叫鈴,把萇斕扶起來讓他前傾,用紙巾輕輕按住他的鼻子。紙巾很快被血浸透了,換了一張又一張,白色紙團在床頭櫃上堆成一座小山。萇斕透過按在鼻子上的那團紙巾悶悶地說,沒事,可能是早上打噴嚏太用力了。忘海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指從呼叫鈴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掌心裡。那隻發抖的手在他的掌心裡漸漸安靜下來,像一隻受了傷的鳥終於找到了可以棲息的枝丫。

鼻血止住之後,萇斕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他把手放在被子上,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發顫的左手。這隻手端過六歲時被打碎的稀飯,摳過七歲那扇緊閉的門板,在雪地上擦破過掌心,在超市裡推過車軸歪向左邊的購物車,織過圍巾,握過忘海的手。現在它連一個按鈕都按不準了。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天台上,忘海用指尖在他掌心裡寫自己的名字。那時候他的手是穩的,能感覺到每一筆每一畫從掌心傳到心臟的溫度。現在那隻手還在,只是沒有力氣再握緊任何東西了。

忘海把豆漿裝在保溫杯裡帶過來。萇斕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剛好。但豆漿走到胸口就停住了,卡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他皺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說等等再喝。忘海伸出手,隔著病號服輕輕按在他胸口上。萇斕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鎖骨窩深得能盛住一小勺水。忘海的手掌覆在他的胸骨上,感覺到下面的心跳很急很亂,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在拼命撲騰。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像兩棵並肩立在秋風裡的梧桐樹,枝葉已經稀疏了,但根還纏在一起。

下午,萇斕試著從病床上坐起來,想去廁所。他剛把腿挪到床邊,整個人就軟了下去。忘海一把撈住他,把他重新扶回床上。萇斕坐在床沿上喘了很久,額頭抵在忘海的肩膀上,撥出的氣息又淺又急。他說,腿不聽使喚了,剛才想站起來,膝蓋一彎就跪下去了。忘海把他抱起來放回床上,給他蓋好被子。萇斕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窗外的梧桐葉沙沙地響,像在替他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忘海面前失禁。他沒有按呼叫鈴,只是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等忘海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躺了很久——那些溫熱的液體浸透了床單,浸透了他最後一點驕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知道你收拾這些很辛苦。但他說不出來。不是因為喉嚨裡插著管子,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承受這些詞的重量了。對不起太重,辛苦太重,連你的名字都太重。他只能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窗外,不讓忘海看到他眼眶裡的水光。

忘海什麼都沒有說。他打來溫水,把毛巾擰到半乾,輕輕掀開被子。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和每天早上磨豆漿時一樣,和縫袖口時一樣,和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傷口時一樣。萇斕閉著眼睛,感覺到溫熱的毛巾擦過自己的皮膚,感覺到忘海的指尖偶爾碰到他的腰側,感覺到被子重新蓋回身上時那種柔軟的重量。他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給他擦臉——毛巾很軟,手很暖,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很珍貴的瓷器。後來母親不在了,再也沒有人這樣給他擦過臉。現在這個人出現了,在他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時候,用一塊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掉了所有的難堪。

後來洗澡也變成了奢望。忘海每天用溫水擰了毛巾給他擦身體——先擦臉,再擦脖子,然後是手臂、胸口、後背、雙腿。擦到後背的時候,萇斕需要側過身,忘海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毛巾輕輕擦過他的脊柱。那條脊柱曾經撐著他從養父母的拳頭底下站起來,曾經在雪地上摔倒後重新爬起來,曾經在十三次化療的間隙讓他還能走到病房的窗邊看梧桐樹發芽。現在每一節椎骨都凸出來,隔著毛巾也能摸到那些堅硬的突起。

萇斕背對著忘海,忽然開口,問他自己是不是瘦得很難看,是不是已經瘦得不像一個人了——像一隻被風乾的蝴蝶,輕輕一碰就會碎掉。忘海把毛巾放進水盆裡搓了搓,說不像蝴蝶,像一棵冬天的梧桐樹。葉子都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看著很瘦,但根還紮在土裡,等春天一來,還會發芽。萇斕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往後摸索著,找到了忘海放在床邊的手,輕輕握住。

又過了幾天,萇斕開始喘不上氣。呼吸機的引數已經調到了最高,但他還是覺得悶,像有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上。他說,能不能把窗戶開啟一點。忘海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春天的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梧桐葉和玉蘭花淡淡的清香。萇斕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好香,玉蘭花開了。忘海說,開了滿樹。萇斕說,以前每年春天都會去看,今年錯過了。忘海把他的手輕輕握住,說沒有錯過——他把玉蘭花摘了一朵放在床頭櫃上,白色的花瓣,厚實飽滿,花心是極淡極淡的鵝黃色。萇斕側頭看著那朵玉蘭花,看了很久,說很好看。就像有一小片春天被留在了這間病房裡。

然後崩潰來了。那天下午萇斕想自己端起保溫杯喝水,杯子很輕,裡面只裝了半杯溫水,但他的手指握不住杯柄。保溫杯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水和那個磕壞杯蓋的舊保溫杯,忽然哭了。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流淚,是真正的崩潰——肩膀在顫抖,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嗚咽,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但怎麼擦都擦不完。他問自己為什麼連一杯水都拿不住,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死之前先變成一堆什麼都做不了的枯骨,爛在病床上,爛在忘海的記憶裡,成為他翻過的那本書裡最後一頁的汙漬。他想幹乾淨淨地走,想在忘海的記憶裡永遠是那個能在廚房裡炒菜、在陽臺上澆薄荷、在公園裡把忘海埋進落葉堆裡的人。可是現在他連一杯水都拿不住。

忘海從地上撿起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上。他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不要哭”,只是在床邊坐下來,把萇斕拉進懷裡。萇斕的臉埋在他肩窩裡,哭聲悶悶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忘海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他做噩夢時把他叫醒的動作一模一樣。等哭聲漸漸平息,他才低下頭,嘴唇貼著萇斕的耳朵,輕聲說:“你還能在我靠近的時候,偏過頭來讓我吻你。”萇斕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看著忘海,眼睛裡還掛著淚。忘海低下頭,在他嘴唇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那個吻很輕很輕,像玉蘭花瓣落在水面上——先是一點涼,然後是一點甜。“你還能在我叫你名字的時候,輕輕彎一下嘴角。”萇斕的嘴角動了一下,極淡極淡的弧度,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第一縷光。“你還能在我把手伸過來的時候,把我的手指攥在掌心裡。”萇斕低下頭,把忘海的手指一根一根攥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還在發抖,但攥得很緊。

那天傍晚,萇斕靠在忘海肩上,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他說,今天沒有撐住。忘海握著他的手說,沒有撐住也沒關係,在他面前不需要撐。萇斕又說,今天哭了。忘海說想哭就哭,眼淚他幫他擦。萇斕的嘴角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說他知道,但他還是想撐——不是為了撐給別人看,是為了撐給自己看。他想證明自己還能戰鬥。他雖然身體壞了,但心還沒壞。這顆心在養父母的拳頭下沒有壞,在校園的孤立裡沒有壞,在化療的痛苦裡沒有壞,現在也不會壞。只要心還沒壞,他就還有力氣和忘海一起看明天的梧桐樹。

窗外那棵梧桐樹安靜地立在暮色裡,枝丫上掛滿了新綠的葉子,每一片都在風裡輕輕搖晃。它們熬過了去年的秋風,熬過了整個冬天的冰雪,在所有人都以為它們已經枯死的時候,又悄悄地冒出了新芽。忘海低下頭,把萇斕的手貼在自己嘴唇上,貼了很久。他說,好,那就繼續戰鬥。不是戰鬥到死,是戰鬥到活。戰鬥到每一個還能睜開眼睛的早晨,戰鬥到每一口還能嚥下去的豆漿,戰鬥到每一片還能看到的梧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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