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12次(1)

作者:魚還叼貓貓·6天前

12次

第十二次化療安排在雨水過後。那天早上,萇斕沒有坐在床邊等忘海幫他穿襪子——他已經沒有力氣自己坐起來了。忘海把病床搖起來,讓他半靠著,然後蹲下去幫他把襪子一隻一隻穿好。左腳,右腳,動作很慢,和每一次化療前一樣。萇斕低頭看著他,說外面下雨了。忘海看了一眼窗外——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梧桐樹的枝丫被雨水洗得發亮,枝頭鼓起了極小的芽苞。他說,雨水過了就是驚蟄,驚蟄過了就是春分,春天快到了。萇斕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指放在他頭髮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

這一次化療的藥量又加大了。醫生說白血病細胞在骨髓裡覆制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骨癌的疼痛也會隨之加劇,而肺結核導致的肺功能下降讓很多強效藥物都變得格外冒險——有些藥傷肝,有些藥傷腎,可萇斕的身體已經沒有多餘的器官可以承擔更多損傷了。只能加量,在療效和毒性之間走鋼絲。萇斕靠在病床上,看著三袋不同的藥水一滴一滴流進手背的留置針裡——一袋是化療藥,透明的;一袋是靶向藥,淡黃色的;還有一袋是輔助用藥,用來保護肝臟的。他說,以前是一袋,後來是兩袋,現在是三袋。下次會不會變成四袋。忘海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說不管幾袋,他都在這裡。萇斕側頭看著他,說你每次都這麼說。忘海翻了一頁書,說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藥物進入血管之後,三種疾病像約好了似的,同時發起了攻擊。

先是肺。萇斕開始劇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讓他的整個胸腔痙攣著往裡收縮,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按進他的肺葉裡。他側躺在病床上蜷著身體,一隻手按住胸口,另一隻手攥著床單,指節發白。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從粉紅色變成暗紅色,再從暗紅色變成觸目驚心的鮮紅。護士給他戴上了氧氣面罩,透明的塑膠罩子扣在他臉上,裡面的霧氣隨著他每一次呼吸時隱時現。他透過那層霧氣看著忘海,眼神很平靜,像是在說——你看,它又來了。

然後是骨頭。骨癌的疼痛從腰椎開始往上蔓延,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上爬,像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嵌進骨髓裡來回鋸動。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鐵錘在敲他的骨頭,從內往外一下一下地砸。萇斕沒有出聲。他把臉埋進枕頭裡,咬緊牙關,肩膀輕輕顫抖。他不敢張嘴——怕一張嘴,所有的疼痛就會從喉嚨裡湧出來,像洪水一樣把整間病房淹沒。他只能把呻吟壓在喉嚨裡,和以前蜷在床角捱打時一模一樣。這個習慣已經刻進骨頭裡二十多年,哪怕喉嚨裡塞滿了呻吟,他也要把它們一個一個吞回去。

然後是白血病。高燒在傍晚襲來,體溫表上的數字竄到快四十度。萇斕開始說胡話,嘴裡念著一些破碎的、含糊的字句。忘海湊近去聽,聽到了幾個詞——“豆漿……磨三遍……紅棗八顆……圍巾還沒織完……”他在高燒中回到了那些尋常的早晨:豆漿機在響,紅棗的甜香瀰漫在整個廚房裡,兩條圍巾掛在衣架上,一條深灰一條灰色,分不清哪條是誰的。他以為自己在磨豆漿,以為只是普通的一天——沒有化療,沒有疼痛,沒有氧氣面罩。忘海低下頭,把額頭抵在萇斕滾燙的太陽穴上,說豆漿磨好了,圍巾也織完了,等你睡醒就可以喝了。

到了夜裡,萇斕從高燒中短暫地清醒過來。氧氣面罩還扣在他臉上,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他慢慢側過頭看著忘海——忘海靠在床邊,一隻手還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搭在他額頭上試溫度。他張了張嘴,聲音從氧氣面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啞啞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疼。”

只有這一個字。他說完這個字之後,嘴唇還在翕動,但後面的話都被喉嚨堵住了。他想叫——想喊出來,想放聲大哭,想把五臟六腑裡的疼痛全部倒出來。可是化療太多次了,身體已經虛弱到連呻吟都需要積蓄力氣。他攢了很久的力氣,也只夠說這一個字。他說不出哪裡疼——肺裡疼,骨頭痛,血液裡每一個變異的細胞都在疼。疼得他想把自己蜷成一個小點,疼得他想把骨頭一根一根拆出來放在冷水裡泡著。可是他喊不出來。他的身體像被灌滿了水泥,疼痛是水泥裡唯一還在遊走的東西,它可以肆意穿行,卻始終找不到出口。它們在他體內膨脹、擠壓、衝撞,把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一場煎熬,卻永遠無法從那張緊閉的嘴裡逃逸出去。這就是最痛苦的事——不是疼本身,是疼卻無法表達,是聲音在喉嚨裡溺死,是求救的手勢在抬起來之前就被折斷。

忘海俯下身,把萇斕的手貼在自己嘴唇上,輕輕吻了吻他虎口上那道淺白色的舊疤。他說,疼就說疼,不用叫出來,一個字就夠了。他知道萇斕說不出來——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太疼了,疼到語言已經承載不住。就像當初他在天台摔傷後腦勺時,血在雪地上洇開,也只是睜著眼睛看著灰白的天空。他一直都是這樣——把所有的疼都壓進骨髓裡,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肚子裡。現在骨髓被癌細胞佔滿,肚子被藥水和毒素填滿,疼痛無處可去,只能在身體裡亂撞。他做的這些回應也許並不能讓疼痛減輕分毫,但至少能讓萇斕知道——有人在聽。這個字沒有掉進海里,它被接住了,被一雙溫柔的手接住了。

萇斕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忘海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裡。他很想告訴忘海——每次他握住自己的手時,疼痛好像就會輕一點。不是真的變輕了,是有人和他一起分擔那個重量。可是他說不出來,連這一個字都攢了很久的力氣。他只是用拇指在忘海的手背上輕輕劃了兩下,一下,一下,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用指尖寫自己的名字時一模一樣。這個動作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

那天深夜,萇斕終於睡著了。氧氣面罩還扣在他臉上,呼吸很淺,但還算平穩。忘海靠在床邊,一隻手還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把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放在膝蓋上。書頁裡夾著去年秋天的梧桐葉、前年春天的玉蘭花瓣,還有不知哪一年的銀杏葉。窗外雨停了,梧桐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枝頭的芽苞被雨水洗過之後透出極淡的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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