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難受(1)

作者:魚還叼貓貓·5天前

難受

第十二次化療結束後第三天,萇斕在病床上睜著眼睛躺了整整一個上午。窗外的梧桐樹開始發芽了,極小的嫩綠色芽苞從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來,密密麻麻,像無數只攥緊的小拳頭。他盯著那些芽苞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這樣的三月,他坐在輪椅上,忘海推著他在公園裡看玉蘭花。那時候他剛做完移植,頭髮還沒長出來,但身體在慢慢恢覆。他以為熬過移植就能好起來,以為靶向藥能讓肺裡的陰影縮小,以為第十二次化療會是最後一次。可事實是——白血病細胞還在骨髓裡頑固地活著,骨癌的疼痛一次比一次劇烈,肺裡的陰影不但沒有縮小,反而在最新的CT片子上又擴大了兩毫米。

兩毫米。他盯著天花板,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個數字。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到春天,六次化療加六次化療,靶向藥吃了三個月,射頻消融做了一次又一次,所有的努力換來的就是這兩毫米的退縮。不是沒有進展,是進展的方向反了。他想起第一次化療前忘海幫他剃光頭髮時,他對著鏡子說“好醜”,然後忘海在他光溜溜的頭頂上落下一個吻,說不醜,很好看。想起第三次化療時他把紅棗茶喝出金屬味,忘海換成梨湯,每天裝在保溫杯裡帶來醫院。想起第七次化療咳血時,忘海跪在地上用紙巾接住他咳出來的血,手指在發抖,但聲音很穩。想起除夕夜,他們分著吃完一碗湯圓,忘海說很甜。想起元宵節,忘海在他掌心裡寫——以後每年元宵節都煮湯圓,花生餡的,放紅糖。想起那些他攢了很久的力氣才說出口的“疼”,被忘海一一接住了。

足夠了。他想。這些溫柔足夠讓他撐過十二次化療,足夠讓他在每一次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咬緊牙關,足夠讓他覺得自己的人生雖然千瘡百孔,但還算完整。可是不夠讓他繼續撐下去了。第十二次化療之後,他第一次在忘海面前哭了。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流淚,是真正的痛哭——肩膀在顫抖,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嗚咽,眼淚浸透了枕頭。他說太疼了,真的太疼了,他不是怕疼,是看不到盡頭。他問忘海能不能不要再化療了。

忘海坐在床邊,低著頭,兩隻手都握著他的手。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落了一根枯枝,他才開口。他說,好。不化療了。接下來不再繼續化療了,只保留靶向藥和止痛,讓身體休養一段時間,等指標穩定下來再做打算。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但握著他手的指節微微發白。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確實決定暫停化療。但他沒有告訴萇斕,醫生說的後半句話是,如果完全停止治療,按照目前的擴散速度,可能只有六個月。他把這後半句話嚥進了肚子裡,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按住萇斕流血的傷口時把恐懼嚥進肚子裡一樣。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忘海在走廊裡和主治醫生談話,萇斕一個人在病房裡,從床頭櫃的抽屜裡翻出了一把水果刀。那是忘海用來給他削梨的,每次削完都會把刀收進抽屜最裡面。今天他忘了——第十二次化療之後他太累了,削完梨把刀隨手放在抽屜邊緣,沒有推進去。萇斕拿起那把刀,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刀刃很薄,反射著窗外梧桐樹嫩芽的淡綠色光澤。他的手指很涼,刀柄握在掌心裡也涼。他想起化療藥物流進血管時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想起骨癌發作時那種從骨髓深處往外碾的鈍痛,想起咳血時血從喉嚨裡湧出來的鹹腥。太久了。從六歲到十七歲,從秋天到冬天,從冬天到春天。他忍了太久太久,所有的力氣都用光了。

他把刀片貼在左手腕上。刀刃很涼,和他掌心那道舊疤的溫度差不多。他沒有猶豫太久——不是衝動,是積攢了很久的決定。刀片劃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陣銳利的疼痛從手腕蔓延到指尖,然後是溫熱的液體從傷口湧出來,順著手指滴在白色床單上,洇開一朵暗紅色的花。他閉上眼睛,聽著監護儀開始發出急促的警報聲。他想起父親說過——小斕這個名字很好聽,斑斕的斕,是把所有顏色都塗在一起的那種斑斕。他想,自己的名字裡有一種顏色,應該是血的顏色。

忘海是在走廊裡聽到警報聲的。他轉身衝進病房,看到白色床單上那灘還在不斷擴大的血跡和萇斕垂在床沿的左手,以及他掌心那把沾了血的水果刀。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撲到床邊用手死死按住萇斕手腕上的傷口,和多年前在天台上按住他後腦勺的傷口一模一樣。護士衝進來,醫生衝進來,有人把忘海從床邊拉開,他掙扎了一下,最後被按在走廊的牆上。他透過門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著裡面的人圍著萇斕忙碌——止血、輸血、縫合。他慢慢滑下去,靠著牆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手術室的燈亮了一個多小時。萇斕被推出來的時候是醒著的,左手腕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沒有血色,但眼神很安靜。他看到忘海站在病床邊,眼睛紅腫著。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他說對不起,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太疼了。

忘海低下頭,把萇斕纏著繃帶的手輕輕握住。他不敢用力,只是極輕極輕地託著,像託著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他說他知道,他知道萇斕不是想死,只是太疼了。他一直都知道——從秋天第一次化療時萇斕說好醜,他卻聽出了藏在玩笑背後的委屈;到冬天靶向藥和化療藥同時打進血管裡,萇斕吐得昏天黑地,他卻看到了每次吐完之後萇斕接過溫水時手指的顫抖;再到今天,他在門外聽到萇斕崩潰的哭喊,終於明白他說的每一句沒事背後,都藏著沒說出口的千言萬語。他知道化療的痛、骨癌的痛、咳血的痛、口腔潰爛喝水都像吞刀片的痛。他知道這些痛像潮水一樣日夜沖刷著萇斕,每一次快要退下去的時候就會以更大的力氣湧回來。可是他不知道——不知道這些痛加起來會讓他最愛的人拿起那把水果刀。

萇斕看著忘海,說其實他沒想真的死,只是想跟自己的命賭一把——如果醒不過來,就算了;如果能醒過來,想請求一件事:能不能不要再化療了。他真的撐不住了。

忘海把萇斕纏著繃帶的手貼在自己嘴唇上,貼了很久,肩膀在輕輕顫抖,但他始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說好,不化療了。上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有半句藏進了肚子裡,這一次他決定把後半句也告訴萇斕,和他一起面對:醫生說過如果完全停止治療,可能只有幾個月。但如果這是萇斕想要的方式,他會尊重。剩下的日子怎麼過,他們一起決定。

萇斕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樹又落了一根枯枝。然後他說,夠了。幾個月也好,半年也好,哪怕只有幾天,他不想再把剩下的時間耗在醫院裡了。他想回家,想在沙發上坐著繞毛線團,想和忘海一起煮豆漿、看窗外的梧桐樹一天天長出新葉。他說化療了太多次,已經不怕死了,他怕的是活著卻什麼也做不了——怕躺在病床上連翻個身都要人幫忙,怕咳血時被氧氣面罩扣住臉,怕吐完之後連漱口的力氣都沒有。他怕自己變成一個只能被人照顧的廢人。如果剩下的時間不多,他希望每一天都像從前那樣——豆漿還是八顆紅棗,圍巾還是換著戴,茶几上紫砂杯還是杯口朝外。忘海聽著,把萇斕的手輕輕貼在臉頰上,讓他的手背感受著自己側臉的弧度。說那就不化療了,帶他回家。

第二天,忘海去找主治醫生談了很久。醫生辦公室裡窗簾拉著,白熾燈把牆上那些CT片子的陰影照得格外清晰——左肺上葉那個白色的結節,脊柱上被骨癌侵蝕的暗影,還有骨髓裡那些還在瘋長的壞細胞。醫生看著最新的化驗單,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完全停止治療的話,可能只有幾個月。如果繼續化療,也許能延長一段時間,但副作用會讓他的生存質量急劇下降。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長度還是質量,沒有人能替他做決定。

忘海把那沓化驗單整整齊齊地摺好放進包裡,說不用替他做決定,他已經自己做了。不化療了,帶他回家。

那天下午,忘海開始收拾病房裡的東西。保溫杯、針線盒、那本夾滿葉子和花瓣的舊書、沒用完的尿不溼和護理墊,還有那個輸液架上掛了一個冬天的紅燈籠。他把紅燈籠取下來的時候,穗子歪了,他用手一根一根捋順,和以前父親捋燈籠穗子的動作一模一樣。萇斕靠在床頭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把兩個人的東西一樣一樣裝進行李袋裡。他說那個紅燈籠帶回家吧,穗子歪了也沒關係。忘海把紅燈籠小心地放進袋子裡,說好,帶回家,明年除夕還掛。萇斕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梧桐樹新發的嫩芽,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出院那天,萇斕坐在輪椅上,忘海推著他慢慢走過醫院走廊。護士站的值班護士跟他們說再見,萇斕也說再見。他沒有說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只是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那雙眼睛裡有光,和很久以前在病房裡說“明天豆漿紅棗的,三顆”時一樣亮。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在金屬門的倒影裡看到忘海站在他身後,雙手扶著輪椅的把手,圍巾被穿堂風吹得輕輕飄起,和多年前在路口等他時一模一樣。

回到家裡,萇斕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那條灰色薄毯,看著茶几上熟悉的一切——紫砂杯安靜地立在杯墊上,保溫杯並排放在一起,針線盒開著蓋子露出那團灰色毛線。陽臺上薄荷被忘海搬進了屋裡,放在茶几旁邊,葉片綠油油的,熬過了一整個冬天。忘海把紅燈籠掛在陽臺上,穗子在風裡輕輕晃動。萇斕看著那個紅燈籠,忽然說穗子歪了。忘海說剛才在病房裡他捋過了,怎麼又歪了。萇斕說等風停了他去捋。忘海把行李袋放進儲物間,在他旁邊坐下來。窗外的梧桐樹正在發芽,極小的嫩綠色芽苞從枝丫上冒出來,密密麻麻,像無數只正在鬆開的小拳頭。他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並肩靠在矮牆上時一模一樣——一個歪扭,一個精緻,被風吹歪過,被雪埋過,但還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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