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快樂(1)

作者:魚還叼貓貓·12小時前

快樂

第十三次化療的間隙,萇斕有過一段短暫而珍貴的平靜。那幾天,疼痛像退潮一樣暫時撤到了可以忍受的邊界之外,咳嗽也減輕了,他不再整夜整夜地蜷著身體發抖,甚至能在清晨自己坐起來,看著窗外梧桐樹的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晃。他對忘海說,這幾天像是偷來的。忘海正在把保溫杯裡的梨湯倒進杯蓋裡晾涼,聽了這話沒有抬頭,只是說,那就好好用,偷來的日子也要過出味道來。

他用這些“偷來的日子”做了很多事。他靠在床頭,把針線盒從床頭櫃裡拿出來,裡面那團灰色毛線還剩一小半,圍巾織了三分之二,針腳歪歪扭扭的,有幾行漏了針,有幾行織得太緊,邊緣捲起來像一片被曬乾的梧桐葉。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說織得好醜。忘海坐在床邊,從他手裡接過圍巾看了看,說不醜,漏針的地方可以拆了重織,也可以留著——每一針都是他織的,漏掉的針也是他的一部分。萇斕又把圍巾拿回來,手指撫過那排歪歪扭扭的針腳,說那留著,等織完了給他戴。忘海說好。

有一天午後,萇斕說想畫畫。忘海去護士站借了幾張白紙和一支鉛筆,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來。萇斕趴在桌板上畫了很久,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他畫了一棵梧桐樹,樹幹很粗,枝丫光禿禿的,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圍著灰色圍巾,一個圍著深灰色圍巾。他又在天上畫了一輪彎彎的月亮,在兩個人腳邊畫了兩個小雪人——一個歪歪扭扭,一個精緻端正,靠在一起。他把畫舉起來給忘海看,說他畫得好不好。忘海看著那兩個靠在一起的小雪人,說很好,把歪扭的那個畫得特別像。萇斕說你又笑他堆的雪人醜。忘海說不是笑,是喜歡——歪扭的那個他最喜歡,因為那是萇斕堆的。萇斕低下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兩個雪人,嘴角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然後把畫小心地摺好放進枕頭下面,說等春天過了,冬天再來的時候他們還去堆雪人。

傍晚,萇斕說想吃涼的。忘海說化療期間不能吃冰的,萇斕說那就吃涼皮,不放辣椒油,少放醋。忘海回家去做了涼皮端過來——麵皮是他自己蒸的,一張一張揭下來切成寬條,碼上黃瓜絲和豆芽,淋了醋蒜汁,沒有放辣椒油,但滴了幾滴芝麻油提香。萇斕坐在床邊,把小桌板支起來,端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涼皮爽滑筋道,黃瓜絲脆生生的,醋的酸味和芝麻油的香氣混在一起,很開胃。他吃了大半碗,然後把碗放下,說吃不下了。忘海接過碗,把他剩下的幾口吃完了。萇斕看著忘海吃他剩下的涼皮,忽然說,以前在高中食堂他也是這樣,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米飯澆免費菜湯,吃一半留一半。那時候他總想著怎麼省下幾塊錢藏進書包夾層裡,現在不用省了,可以隨便吃涼皮、吃餛飩、吃餃子,但胃卻裝不下了。忘海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說沒關係,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他來吃。萇斕說你怎麼總是吃他剩下的——涼皮是他吃剩的,湯圓是他吃剩的,餃子也是他吃剩的。忘海說因為是他吃剩的。

那天夜裡,萇斕睡得很安穩。沒有高燒,沒有劇痛,沒有咳血。他平躺著,呼吸很輕很均勻,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忘海靠在床邊的椅子上,藉著走廊裡透進來的微光看著他的側臉。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萇斕放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上。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虎口上那道切菜留下的新疤已經癒合了,顏色從淺粉變成了淺白,和旁邊那道舊疤幾乎分不清彼此。忘海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那道疤。萇斕沒有醒,只是在睡夢中把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然而疼痛從不曾真正離開,它只是在暗處潛伏,等待一個毫無防備的時刻重新撲上來。那天下午,萇斕正靠在床頭繞毛線團,忽然停下來,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忘海立刻放下手裡的書,問是不是又疼了。萇斕說沒事,只是腰有點酸。但他手裡的毛線團沒有再繞,放在被子上,手指慢慢攥緊了床單。他的額頭開始滲出汗珠——先是細細密密的一層,然後匯成豆大的汗滴順著太陽穴滑下來。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促,氧氣面罩裡噴出的白霧越來越密。他把臉埋進枕頭裡,咬緊牙關,肩膀輕輕顫抖。他始終沒有出聲——不是不想喊,是疼到連呻吟都需要積蓄力氣。這種疼痛毫無規律可循,也許在溫馨地畫畫時,也許在安靜地吃涼皮時,也許在深夜沈睡時,突然就來了,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拆開,又一根一根裝回去,裝錯位置,再拆開重灌。而他除了攥緊床單,什麼都做不了。

疼痛在傍晚退去。萇斕靠在床頭,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殘留著沒擦乾的冷汗。忘海用溼毛巾輕輕擦掉他額角的汗,又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萇斕說剛才他正在想,等圍巾織好了,第一針和最後一針要留多長的線頭,還沒想好,疼痛就來了。忘海把他的手指輕輕握住,說現在繼續想,第一針留長一點,最後一針也留長一點,中間的部分慢慢織。萇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第一針和最後一針都留長一點,這樣即使中間漏了幾針,圍巾也不會散。

夜裡萇斕沒有再疼。他靠在忘海肩上,看著窗外那彎細細的月亮。月光把梧桐樹葉的輪廓印在窗簾上,像一幅墨色的剪影。他說,今天很貪心——畫了畫,吃了涼皮,繞了毛線,還看了月亮。如果明天還能這樣,那就更好了。忘海說,明天他再給他做涼皮,不放辣椒油,少放醋。萇斕說好。他把頭靠在忘海肩上,閉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動。那些不合時宜的疼痛還會再來,但今晚的月亮很好,涼皮很好吃,圍巾還在慢慢織。明天還沒有來,但他們已經在等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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