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孤島
初夏的江城,雨下得黏膩又漫長。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時,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黑壓壓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連風都帶著一股潮溼的涼意。沈知予抱著一摞課本,安靜地走出教學樓,混在成群結隊的學生裡,卻像一滴水落進大海,悄無聲息,毫不起眼。
他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淺灰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頭髮柔軟地貼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峰,側臉線條幹淨,下頜收得很輕,整個人看上去安靜得近乎淡漠。
旁人眼裡,中文系的沈知予向來是這樣——不愛說話,不愛扎堆,獨來獨往,成績中上,不惹事,也不出挑。像一株長在角落的植物,安靜生長,不主動靠近誰,也不輕易被誰靠近。
只有沈知予自己知道,他不是冷淡,是不敢。
父母在他高中時先後離世,留下他一個人,靠著低保和助學金勉強讀到大學。生活已經夠捉襟見肘,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經營人際關係,更沒有底氣,去暴露心底那個不能言說的秘密。
他喜歡男生。
這件事,他從高二那年意識到之後,就死死摁在心底,連一絲縫隙都不肯留。在這個不算開放的城市,在這個依舊對同性充滿異樣眼光的環境裡,這份心意,一旦暴露,就足以把他本就搖搖欲墜的生活,徹底沖垮。
所以他習慣了縮在自己的世界裡,看書,寫字,兼職,過日子。像一座漂浮在雨夜中的孤島,無人靠近,也不靠近別人。
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了一下,是兼職書店的老闆發來的訊息,問他今天能不能提前過去幫忙整理新書。
沈知予回了一個“好”字,收起手機,加快腳步往公交站走。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冰涼一片,他攏了攏懷裡的書,低頭走進雨幕。
他兼職的地方叫“拾光書店”,在老城區一條不算熱鬧的街上,店面不大,燈光溫暖,是他為數不多覺得安心的地方。
趕到書店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
店員正在收拾櫃檯,看到他進來,笑著打了聲招呼:“知予來了,老闆說新到的一批書在後面,你幫忙歸置一下就行。”
“嗯。”沈知予輕輕點頭,把書包放在角落,換上書店統一的淺棕色圍裙,走到後排書架旁。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油墨混合的淡淡香氣,一排排書架安靜矗立,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驅散了外面雨天的陰冷。沈知予彎腰,一本本拿起書,核對編號,小心翼翼地擺上對應的格子。
他動作很輕,很細緻,連書脊對齊的角度都幾乎一模一樣。
有人說他刻板,說他較真,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這樣可以完全沈浸、不用和人打交道的時刻,他才覺得放鬆。
書店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他偶爾翻動書本的輕響。
快到打烊時間,店員鎖了側門,對他說:“我先走了,你收尾記得關燈鎖門。”
“好。”
店裡只剩下沈知予一個人。
他把最後幾本書擺好,直起身,輕輕揉了揉發酸的腰,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整個書店。安靜,空曠,溫暖。如果可以,他真想一直待在這裡。
他拿起自己的傘,走到門口,正準備推門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玻璃門被推開的清脆聲響。
“抱歉,請問……”
低沈磁性的男聲在身後響起,帶著一點匆忙,卻依舊好聽得讓人耳朵微微發麻。
沈知予下意識地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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