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隊長接過香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斜著眼睛,瞥了一眼不遠處扶著獨輪車、大口喘氣、幾乎虛脫的陳青,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與冷漠,語氣低沉地說:“過節?沒有的事,我以前根本不認識他,跟他無冤無仇。”
漢子更加疑惑,皺著眉頭:“那你為啥總針對他?我看他一個城裡來的讀書人,身子骨弱,幹活也沒偷懶,一首都在拼命幹,你還這麼不依不饒,天天罵,天天壓著他乾重活,這有點說不過去吧?”
張隊長冷笑一聲:“他跟其他下鄉的幹部不一樣。別人是正常下來鍛鍊、學習、改造,是帶著任務來的,是好人。他不是,他是犯了大錯,被廠裡打發下來的,是問題分子,是壞分子。”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漢子一臉驚訝,“這事沒人說過啊。”
“我在北京城裡有關係,訊息靈通,準得很。”張隊長壓低聲音,神神秘秘,一臉嚴肅,“我跟你說,你聽聽就算了,千萬別往外傳,傳出去要出大事。這個陳青,不是普通的犯錯,他是差點洩露軍事機密,性質嚴重得很,是重大問題!”
漢子嚇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震驚,聲音都有些發抖:“我的娘哎!洩露軍事機密?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那怎麼沒把他抓起來槍斃?最起碼也得關起來勞改吧?怎麼就這麼輕輕巧巧送下鄉來了?”
“上面沒抓住他故意的證據,沒辦法定死罪,也沒辦法重判,只能把他打發到鄉下,接受勞動改造,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張隊長吐了個菸圈,語氣理所當然,“我這麼對他,這麼使勁使喚他,這麼嚴格要求他,不是跟他過不去,是為他好,是給他教訓,是讓他記住,犯了錯,就要受罰,就要付出代價!”
漢子恍然大悟,連連點頭,一臉認同,看向陳青的眼神,立刻從同情變成了警惕與厭惡:“原來是這樣!我說呢!那真是該!這種人,就不能對他客氣!就應該使勁收拾他,讓他長長記性!依我說,還太輕了,應該讓他去搬石頭,看他以後還敢不敢犯這種大錯!”
張隊長擺了擺手,雖然針對陳青,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線,並沒有真的想把人往死裡逼:“那不行,他就是個剛出校門的書生,身子骨弱得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讓他去搬石頭,用不了兩天,就得累死垮在工地上。我只是給他教訓,讓他老實一點,不是要他的命。真出了人命,我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漢子連連點頭,一臉佩服:“還是張隊考慮得周全,有分寸,有原則,佩服,佩服。”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便各自回到崗位,繼續上工。
陳青對此一無所知,依舊在默默忍受著非人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惡意造謠,不知道自己被扣上了“洩露軍事機密”的驚天黑鍋。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身體上的痛苦,精神上的壓抑,看不到盡頭的折磨,讓他徹底絕望。
這天晚上,收工之後,天色己經漆黑。
陳青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回簡陋的土坯宿舍,渾身骨頭像被拆開又重新裝上一樣,每一寸肌肉都在劇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疲憊與痛苦。
他一頭栽倒在冰冷的床上,再也不想起來,再也不想動,再也不想面對第二天的太陽。
一夜無眠,輾轉反側,他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回北京。
他要去找廠裡,去找領導,無論如何,也要換一個下鄉地點,換一個小隊,換一個隊長。哪怕去更苦、更偏、更遠的地方,他也認了,只要不再跟著張隊長,不再受這種非人的折磨。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他就強撐著身體,找到了工地負責人。說他身體不舒服,想休息兩天。
負責人是一個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看著陳青的樣子:“你這狀態,確實不行,再幹下去,要出問題。這樣吧,我給你批兩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調整一下。”
陳青如蒙大赦,連連道謝,幾乎要哭出來。
工地上的人都上工走了,整個工地空蕩蕩的。陳青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揣上僅有的一點錢,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返回北京的路。
他走後不久,張隊長點完名,發現陳青沒有到,頓時火冒三丈。
他以為陳青故意偷懶、逃工,怒氣衝衝地衝到陳青的宿舍,卻發現人早己不見,行李也少了一些。
張隊長立刻轉身,找到工地負責人:“陳青人沒來上工!是不是跑了!還是躲起來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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