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趕緊解釋:“不是,張幹事,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差的有點太多了。還有,他這是大雜院啊。”他一手指著協議,滿臉為難。
“大雜院怎麼了?”張幹事眼睛一瞪,聲音拔高了,“大雜院才好啊!怎麼?你不想跟我們這些勞動人民住在一起嗎?啊?我本來覺得你經過那麼長時間,被我們改造得很好了,沒想到你還是那麼頑固,還是放不下你這資本家的架子啊。看不起我們這些勞動人民?”他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嘴角往下撇著。
老李臉色大變,慌忙擺手:“張幹事,我不是這個意思——您看我們家一首積極配合國家政策,我們把所有多餘的房產都交公捐獻了,就留了這麼個小院……”
“我告訴你!”張幹事根本不讓他說完,一把打斷,聲音又大了幾分,“對方那可是工廠裡的勞模,多年的老工人!加上他兒子,從小就參加革命,現在更是在企業裡當幹部——處級幹部,高階幹部!那可是根紅苗正!”他每說一句就往前逼一步,“你要想清楚你的什麼身份。你的身份也就是我黨對你寬容大度,對你們這些資本家還抱有幻想。要是擱以前,擱解放前,你敢說這個‘不’字嗎?啊?我現在不聽你什麼理由,我只問你——你換不換?我給你半小時。如果你不籤,我立馬就走,絕不會為難你。但是後果……我希望你自己能承受。”
說完,他一屁股坐回去,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狠狠抽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快意:媽的,你們家終於落到我手裡了。你個資本家,你神氣什麼?你閨女還看不上我……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我就讓你知道知道鹽打哪頭鹹、醋打哪頭酸。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所裡開會,所長說上面下來一個任務,要在西城地鐵拆遷片找一戶人家置換房子,最好是成分不好的。他當時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老李家。
他主動把這活兒攬了過來。至於為什麼這麼積極?前幾年他還沒結婚的時候,看上了老李家正在上學的閨女,死皮賴臉地追,託人說和,最後也沒成——人家閨女看不上他,嫌他年齡大不少,長得還不咋地,一臉猥瑣。這件事他懷恨在心,一首沒找著機會。今天,終於讓他等到了。
半小時後,張幹事笑呵呵地從老李家出來,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那兩張簽了字的協議就安安穩穩地躺在裡面。他哼著小曲,腳步輕快,頭都沒回。
而老李家,門關上的一剎那,老李像被抽空了一樣,腳步虛浮地走回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他爹……”他媳婦跟進來,看見他的臉色,心裡己經明白了大半,“咱們真給他換了?”
老李苦笑一聲,伸手去拿煙,手指微微發抖,半天才點著火,深深吸了一口,頹然坐在那裡:“不換能怎麼樣?哎……咱們這小胳膊,怎麼能擰過大腿去呀?”
他媳婦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咬了咬嘴唇,忽然說:“他爸,要不……找咱們閨女的物件?他也是幹部,還是檢察院的,總能說得上話吧?”
老李搖搖頭,又吸了口煙:“怎麼開口啊?咱們閨女現在只是和他談物件,沒有結婚。”
“試試嘛。”他媳婦蹲下來,把手搭在他膝蓋上,“畢竟他倆現在……你看這情況,也用不了多長時間,也應該就成了。這不……今天她物件把她帶走了,說要見見一位咱們這裡的長輩。沒想到他們家在這裡還有長輩呢?”
老李一愣:“他家又不是京城人,怎麼還有長輩在這裡?”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媳婦嘆了口氣,“等閨女回來的時候,問問她,再把這件事情告訴她,看看讓她找她物件,能不能出點力……”
老李沉默了很久,最後把菸頭摁滅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難啊……畢竟咱字都簽了。”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又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行吧……咱們就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