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異常尖利高亢,帶著濃重的倫敦東區口音
“我……我是歐文的媽媽!瑪麗·哈特菲爾德!謝謝您!謝謝您給歐文的香腸!老天爺啊!這麼金貴的東西!我們……我們……”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將盤子高高舉起,遞向安妮小姐
“這個……這個我們可不能要!太貴重了!您快收回去!您的大恩,我們記下了!記一輩子!”
安妮兒看著那盤被鄭重其事捧回來的香腸,再看看瑪麗那張寫滿了底層婦女特有的、笨拙而熾熱的感激的臉,清澈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無奈。
“哈特菲爾德太太,您太客氣了。”
安妮小姐的聲音依舊平靜溫和,她輕輕推回瑪麗遞過來的盤子
“香腸是給歐文的。他需要吃點好的。您拿回去,給孩子們吃吧。”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不行!不行!安妮小姐!這絕對不行!”瑪麗急了,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的感激變成了惶恐
“您是大好人!可我們窮歸窮,不能不懂規矩!白拿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要遭雷劈的!您快收下!”她執拗地再次將盤子往前送。
安妮小姐看著瑪麗眼中那份近乎偏執的堅持和惶恐,明白在這個等級森嚴、貧窮深入骨髓的環境裡,純粹的饋贈反而會成為一種沉重的負擔和不安的來源。
她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堅持收回香腸。
“好吧,哈特菲爾德太太,香腸您拿回去。”
安妮小姐妥協了,但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瑪麗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
“不過,如果您真想感謝我……”
她指了指屋內牆角一個裝得半滿的柳條洗衣籃,“我這裡正好有些換下來的衣服要洗。您看……如果不麻煩的話?”
瑪麗順著安妮小姐的手指看去,眼睛瞬間亮了!洗衣服!這是她最擅長、也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回報方式!
“不麻煩!不麻煩!一點兒都不麻煩!”
瑪麗的聲音立刻充滿了巨大的熱情和幹勁,彷彿接到了天大的恩賜
“安妮小姐您放心!交給我!保證給您洗得乾乾淨淨!連一個線頭都捋順溜了!”她臉上的惶恐瞬間被一種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巨大興奮所取代。
她不由分說,立刻放下手裡的盤子,幾步衝到牆角,像搶寶貝一樣,一把抱起那個沉甸甸的洗衣籃!動作麻利得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怨氣沖天的婦人。
“我這就去洗!這就去!樓下公共水池這會兒人少!”瑪麗抱著籃子,像抱著戰利品,臉上洋溢著一種找到存在價值的巨大滿足感,對著安妮小姐連連點頭哈腰
“謝謝您!謝謝您給我們機會!您真是大好人!願上帝保佑您”
她一邊說著感激涕零的話,一邊抱著籃子,風風火火地衝出了門,連再見都忘了說,咚咚咚的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樓梯間。
安妮兒小姐站在門口,看著瑪麗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門邊地上那盤依舊散發著香氣的香腸,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混合著無奈、憐憫和一絲疲憊的笑容。
她輕輕關上門,隔絕了樓道里的喧囂,也隔絕了兩個世界短暫交匯帶來的衝擊波。
樓下,瑪麗抱著那籃沉甸甸的、散發著淡淡皂角清香和體味的衣服,如同抱著通往體面世界的通行證,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
冰冷的水池,刺骨的井水,粗糙的搓衣板,劣質的肥皂……這一切都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她要用盡全力,把這些衣服洗得像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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