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文努力忽略那如同芒刺在背的注視,集中精神觀察著管家的動作和周圍的環境。走廊牆壁上掛著幾幅風景油畫,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樣式古樸的黃銅吊燈。
空氣中瀰漫著書本、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沉靜氣息。這一切都與他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後門開啟,是一個不算太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花園。草坪修剪得如同綠色的絨毯,邊緣是低矮的冬青樹籬,角落裡還有一個爬滿枯藤的涼亭。
“布魯諾的活動範圍是這片草坪和後面的小徑。”塞繆爾管家指著花園,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宣讀說明書,“解開它的項圈鎖釦,讓它自由活動。
它會自己奔跑、嗅聞。你需要做的,是確保它不會試圖翻越樹籬跑到前院或者鄰居家。一小時後,或者它自己跑回來在你腳邊坐下時,給它重新扣上項圈,帶它回狗舍。”
他演示了一下項圈鎖釦的開合方式,動作精準而利落。
“記住,保持距離,不要試圖撫摸或過度親近它,除非它主動靠近你。瓊斯先生不喜歡外人過分干預布魯諾。”
管家最後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警告,但看向歐文的眼神卻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意味——這個貧民窟男孩在面對布魯諾時表現出的鎮定,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歐文認真地聽著,用力點頭:“我明白了,先生。我會照做的。”
在塞繆爾管家無聲的注視下,歐文深吸一口氣,走向被管家暫時牽住、正焦躁地用爪子刨地的布魯諾。
他能感覺到巨犬那充滿力量和戒備的目光。他慢慢蹲下身,保持在一個不具威脅的高度,再次攤開手掌心,用平穩、溫和的語調輕聲說:“布魯諾,好孩子,我們去散步。”
他沒有像有些人那樣刻意捏著嗓子裝出甜膩的腔調,也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情或恐懼。他的聲音自然、平靜,帶著一種前世與大型犬相處時養成的習慣性安撫節奏。
布魯諾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歐文攤開的手心,又看看他平靜的臉,喉嚨裡的低吼聲漸漸平息,尾巴也不再那麼焦躁地拍打。
它似乎感覺到眼前這個瘦小的生物,和之前那個嚇得屁滾尿流的傢伙不太一樣。
歐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動作緩慢而堅定,沒有直接摸向布魯諾的頭,而是輕輕解開了它項圈上的鎖釦。“咔噠”一聲輕響。
重獲自由的布魯諾並沒有立刻撲向歐文,而是警惕地嗅了嗅他攤開的手,然後猛地躥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草坪上興奮地狂奔、打滾、追逐著根本不存在的獵物,發出歡快而低沉的吠叫。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充滿了野性的力量感。
歐文沒有試圖追趕,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布魯諾的身影,確保它沒有試圖挑戰樹籬的邊界。他的姿態放鬆而警惕,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牧羊人看著自己撒歡的牧羊犬。
一個小時在布魯諾的奔跑、嗅聞和偶爾對歐文投來探究一瞥中很快過去。當它終於玩累了,喘著粗氣,邁著悠閒的步子走回歐文腳邊,主動坐下,伸出舌頭散熱時,歐文才按照管家的指示,重新給它扣上了項圈。
整個過程,安靜、平穩,沒有尖叫,沒有混亂。布魯諾雖然依舊沒有表現出親暱,但至少對這個新出現的、氣味陌生的“遛狗人”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敵意。
當歐文牽著心滿意足的布魯諾回到後門時,塞繆爾管家已經站在那裡等候。他那張刻板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掃過平靜的歐文和顯得有些懶洋洋的布魯諾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做得不錯,孩子。”管家罕見地開了口,聲音依舊低沉,但少了些之前的冰冷,“比上次那個強多了。”他轉身,從門廳角落一個藤條籃子裡,拿出兩顆新鮮飽滿、葉片翠綠緊實的捲心菜,遞到歐文面前。
歐文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兩顆在貧民窟堪稱奢侈品的蔬菜。“這……這是……”
“拿著吧。”塞繆爾管家的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遞出一件微不足道的東西,“瓊斯先生對布魯諾今天的表現很滿意。
這是給你的。”他頓了頓,目光在歐文那身破舊衣服和凍得通紅的赤腳上停留了一瞬,鏡片後的眼神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也許是憐憫,也許是某種更深沉的觸動?他補充道:“以後每週按時來。記住,保持安靜,做好你的事。”
“謝……謝謝您!先生!謝謝瓊斯先生!”歐文反應過來,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緊張,他連忙鞠躬,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兩顆沉甸甸、散發著清新氣息的新鮮蔬菜,如同捧著稀世珍寶。
離開那棟整潔體面的紅磚房子,歐文抱著捲心菜,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陽光雖然依舊慘淡,但落在他身上卻感覺無比溫暖。鞋墊下那枚便士的稜角,此刻彷彿在歡快地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