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鼻樑和線條清晰的下頜,如同被歲月之手精心雕琢過,褪去了孩童的圓潤,顯露出少年人特有的、介於青澀與堅毅之間的俊朗輪廓。
幾縷金色的頭髮常常因忙碌而垂落在額前,非但不顯邋遢,反而平添了幾分不羈。
當他專注地搬運沉重的果筐,或是低頭耐心安撫躁動的布魯諾時,那側臉的線條在灰濛濛的天光下,竟有一種雕塑般的質感,讓偶爾路過的女僕也會忍不住多瞥一眼。
此刻,他正將一筐沉甸甸的、表皮還帶著清晨露水的蘇格蘭覆盆子卸在後廚門口的石階上。動作沉穩利落,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
他的襯衫依舊洗得發白,肘部和肩部打著不甚美觀的補丁,褲腳沾著泥點,赤腳套著一雙磨損嚴重的舊鞋。但一種無形的、由內而外的氣質,卻讓他與這身襤褸格格不入。
“哈特菲爾德,動作快點!” 廚娘瑪格麗特粗啞的嗓音從門內傳來,帶著一貫的不耐煩,“小姐等著用這些果子做下午茶的果醬呢!”
“是,瑪格麗特太太,馬上就好。” 歐文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少年變聲期尾聲特有的微啞,卻毫無底層勞工慣有的畏縮或油滑。他將最後一筐覆盆子碼放整齊,直起身,目光習慣性地投向通往主宅花園的小徑。
幾乎是同時,一個輕盈的身影如同春日裡第一隻破繭的蝴蝶,出現在小徑的盡頭。
索菲亞·瓊斯,十四歲的少女,穿著一條剪裁合體的淺藍色細棉布連衣裙,領口和袖口點綴著精緻的白色蕾絲。
金棕色的捲髮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蓬鬆地披散,而是被一根同色系的絲帶鬆鬆束在腦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五年的時光將她從那個在梧桐樹下焦急跺腳的小女孩,雕琢成一位初具風姿的少女。
她的臉龐褪去了嬰兒肥,顯露出小巧的下頜和秀氣的輪廓,那雙遺傳自父親的淺藍色眼睛,依舊清澈如洗,卻沉澱了更多的聰慧和……一種不易察覺的、看向特定物件時的雀躍光芒。
“歐文!” 索菲亞的腳步輕快起來,裙襬拂過修剪整齊的草地,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直接驅散了倫敦上空永恆的陰霾感。
“覆盆子送到了?太好了!瑪格麗特說今天這批特別新鮮!” 她快步走到歐文面前,目光掃過他額角因搬運而沁出的細密汗珠,很自然地遞過去一方疊得整整齊齊、帶著淡淡薰衣草香氣的白色亞麻手帕,“喏,擦擦汗。”
這個動作在過去的幾年裡已重複過無數次。最初,歐文會窘迫地僵在原地,不敢觸碰那潔白得刺眼、散發著上等人家氣息的織物。
如今,他已能坦然接過,低聲道謝:“謝謝您,索菲亞小姐。” 他用乾淨的手腕內側蹭了蹭手掌的灰塵,才小心地用手帕一角擦拭額頭。
指尖不可避免觸碰到那柔軟細膩的布料,心中依舊會泛起一絲微瀾,只是被更深的習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所覆蓋。
“布魯諾在後院曬太陽呢,”索菲亞看著他擦拭,聲音輕快,“它今天好像有點懶洋洋的,帶它出去跑跑吧?對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淺藍色的眼眸亮了起來,帶著分享秘密般的興奮,“你上次問我的關於蒸汽機原理改良的想法,我昨晚在爸爸的書房裡找到一本很老但非常詳細的工程筆記!是瓦特先生早期合作伙伴的手稿複本!
裡面有好些設計草圖和你說的那個‘提高熱效率’的想法有異曲同工之妙!真是太奇妙了!” 她的語速很快,充滿了發現新大陸的激動,完全不像一個談論機械的貴族少女。
歐文擦汗的動作微微一頓,深潭般的眼眸瞬間被點燃,迸發出熾熱的光彩!他急切地抬頭:“真的?小姐!那本筆記……我能……”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索菲亞完全明白。
“當然!”索菲亞毫不猶豫地點頭,臉上是純粹的、為能幫助到他而開心的笑容,“我已經讓女僕艾米麗悄悄拿到我的書房了。
就在老位置!你遛完布魯諾,直接去我書房窗外的老地方等我!”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指了指主宅側面那扇被茂密常春藤半掩著的、對著僕人通道的窗戶。那裡,是他們傳遞書籍和知識長達五年的秘密據點。
這五年,是文字築起的橋樑。從最初的《兒童啟蒙識字書》,到簡單的童話、地理圖冊、植物誌,再到艱深的數學基礎、物理入門、歷史典籍……索菲亞的書房,那個曾經讓歐文震撼得如同踏入聖殿的地方,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唯一綠洲。
他像一塊永不飽和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知識。索菲亞是他慷慨的供應者,更是他耐心而聰慧的引路人。
歐文超乎常人的記憶力在浩瀚書海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而前世劉濤帶來的、超越時代的思維方式和廣闊視野,更讓他在理解這些知識時,常常能提出讓索菲亞都驚歎不已的獨特見解和前瞻性問題。
比如他對現有蒸汽機效率低下的質疑和對改進方向的構想,完全不像一個只靠零星書籍自學的少年勞工所能提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