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你爹一個德性，眼裡只有機器零件。”
清晨的光從窗紙外頭滲進來，灰濛濛的，帶著北京冬天特有的那種乾冷。
陸衛東蹲在灶前，火鉗撥著爐膛裡的煤球，紅光映在他臉上，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鍋裡的紅棗小米粥咕嘟咕嘟翻著泡，棗皮煮得發脹，米湯黏稠，香氣順著鍋蓋縫往外竄。
陸母坐在炕沿上，棉被搭在腿上，手裡拿著針線縫一件舊棉襖的肘部.
那裡磨出了一個洞，露出裡頭灰撲撲的棉花。她的氣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臉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窩的青黑也淺了些。
“你爹年輕那陣子，也是天畫圖紙畫到半夜。我催他睡覺，他嘴上應著好，手底下的筆一點沒停。第二天早起一看，桌上的圖紙又多了三張。”
陸衛東把鍋蓋揭開，米粥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拿勺子攪了鍋底，把粘連的米粒刮開，盛了一碗放到炕桌上。
“爹那時候畫的是什麼？”
“通訊裝置。具體什麼型號我不懂，就知道是軍用的。他每回畫完一版就高興得跟孩子似的，拉著我看，我看不懂，他也不惱，自己對著燈念有詞。”
陸母說這話時，眼裡有光，也有水汽。
她低下頭縫了兩針，把線頭用牙齒咬斷。
陸衛東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罐子，用木勺挖了半勺紅糖，擱在碗裡攪開。
紅糖是廠裡發的獎勵裡頭帶的，細砂狀，化在粥裡，顏色變深，甜味慢慢泛上來。
“多了。”陸母看著那半勺紅糖，皺眉。
“不多。您身子虛，得補。”
“我補什麼，留著你自己吃。年輕人費腦子。”
“我在食堂吃。”
陸母知道拗不過他，端起碗吹了吹，慢喝了一口。
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她的眉頭鬆了些。
“你爹要是能看見你現在這樣……”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用力眨了兩下眼。
陸衛東坐到炕沿另一頭，沒有接這個話頭，只是把自己那碗粥端起來，大口大口吃。
鍋裡還剩半碗，他等著陸母喝完好給添。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爐膛裡的煤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窗紙外有鳥叫，是麻雀，嘰喳喳鬧成一片。
陸母把碗放下，又拿起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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