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以往,憑他腦海中浩如煙海的醫學傳承,他有上百種方法可以配製出最頂級的傷藥,甚至只需以特殊的手法封住幾處穴位,便能徹底切斷這種痛覺。
但這一次,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任由那痛楚如野草般在體內瘋長,任由傷口反覆化膿、結痂、再撕裂。他任由夏末的烈陽將他月白色的長衫浸透,再被山風吹乾,留下大片大片斑駁的鹽漬與血痕。
前十天,是雲繆這一生中最難熬的十天。
他的每一次揮劍,都在和自己前世養成的本能殊死搏鬥。他那顆極為聰慧的心,總是下意識地想要去糾正姿態、去尋找最省力的發力方式、去預判劍鋒落下的方位。
每當腦海中剛浮現出這種“算計”的念頭,雲繆便會生生止住動作。哪怕強行收招帶來的反震力讓他的雙臂痠麻欲折、氣血翻湧,他也要在心底將那些自以為是的“聰明”統統碾碎,然後重新用最笨拙、最耗力、最直接的方式,死死地劈下去。
一劍不夠直,便再劈一百劍!
一劍不夠穩,便再練一千劍!
他像一個苦行僧,在用最殘酷的方式,一點點敲碎自己骨子裡的傲慢。
到了第二個月,痛苦已經沉澱成了一種令人麻木的底色。秋風乍起,寒意漸濃,冰冷的劍柄握在手中,彷彿要將指骨凍僵。
但云繆卻開始察覺到一些極其細微的玄妙變化。他發現自己握劍的手,越來越穩了。這種穩,不是靠刻意緊繃筋骨換來的,而是這柄劍的重量,已經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徹底融入了他的血肉,成為了他身體延伸出的一部分。
他不再需要用眼睛去死死盯著劍尖,心念一動,劍鋒便已劃過虛空,分毫不差。
更重要的是,他慢慢摒棄了所有的退路。腦海中那些關於如何躲避、如何卸力、如何反擊的念頭,被這日復一日的枯燥揮斬洗刷得乾乾淨淨。他的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出劍。
一往無前地出劍,不留餘地地出劍。
這是他前世從未有過的體驗。他不再去掌控局勢,而是將自己的全部性命與心神,都押在了這劈落的瞬間。
第三個月初,寒竹院的落葉鋪滿了庭院。
雲繆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在揮劍。
庭院裡的秋霜凝了又化,山間的雲霧聚了又散。他一襲沾染著血跡與塵埃的素衣立在風中,每一次起落,都彷彿暗合了這寒竹峰日升月落的節律。
某日,一隻不知死活的飛鳥自半空掠過,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恰好飄至雲繆的身前。
他沒有去看,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依照著身體的律動,隨手一劍劈下。
沒有劍風的呼嘯。
那片枯葉在半空中悄無聲息地分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甚至連那隻飛鳥,都在那一瞬間感到了一股令其血液凝固的寒意,驚叫一聲,倉皇逃竄。
雲繆依舊神色如常,只是一劍接著一劍,彷彿周遭的天地萬物,都已與他無關。
日子慢慢過去。
在深秋的某一個夜晚,當時秋意深重,寒霜在青石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衣。夜風如同輕紗般在竹林間穿梭,一滴晶瑩的冷露,不堪重負地壓彎了竹葉的尖端,搖搖欲墜。
雲繆靜靜地站在庭院正中。
他的呼吸綿長而勻稱,若有若無。身上的衣衫被濃重的霜霧打溼,緊貼在他清瘦卻挺拔如松的脊背上。他的右手依然佈滿新老交替的傷痕,但握劍的姿態,卻透著一股宛如萬古山嶽般的寧靜與不可撼動。
“九千九百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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