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極致的靜謐之中,他動了。
沒有蓄勢,沒有真元流轉,甚至沒有刻意去調整任何一個姿態。他只是極其自然、極其隨意地抬起手腕向前揮落。
“——一萬。”
這一劍,輕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在劍鋒斬落的剎那,雲繆整個人似乎在這一息之間,與這方天地徹底剝離開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度深邃且鋒銳,猶如出匣的絕世神兵。所有的理智、算計、退路、猶豫,統統在這毫無保留的一劍中被焚燒殆盡,化作了一股純粹到了極點的決絕!
隨著劍身劃過虛空,前方的風彷彿遇到了某種不可違逆的天地意志,竟如脆弱的布帛一般,被無聲無息地從中剖開,向兩側劇烈地翻滾退散。
沒有狂風驟雨般的駭人聲勢,也沒有耀眼奪目的沖天光芒。只有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人神魂戰慄的奇異氣息,順著那柄殘破的制式長劍的劍尖,寂靜地向前延伸。
“嗤——”
三丈之外,那塊歷經風吹雨打、堅硬無比的青石地面上,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痕。那裂痕並不寬,卻極深極長。切口處平整如鏡,裂痕之中,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冷冽殺機。
雲繆緩緩收起長劍,手腕極其自然地一翻,劍尖斜指著地面。
他看著不遠處的那道裂痕,那張看透了生死枯榮、始終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極其微小、卻極其動人的釋然。
這就是他的劍意。安靜,內斂,卻足以割裂世間萬物。
就在此時,寒竹院那片幽深的竹林中。蘇嵐靜靜地佇立在濃重的陰影裡,連衣角都未曾被風吹動半分。銀色面具之下,那雙墨玉般的眸子越過林間,先是長久地凝視著青石上的那道裂痕,隨後,目光才緩緩移向院中那個收劍而立的少年。
整整三個月,九十多個日出日落。
他未曾現身說過半個字,未曾給予哪怕一絲一毫的指點。
他就這樣如同一個無情的看客,看著雲繆從滿手鮮血到結出厚繭,看著他一點點將骨子裡最根深蒂固的傲慢與算計剝皮抽筋,看著他在無數次的脫力與跌倒中重新站起,最終在這條枯燥到令人髮指的絕路中,生生澆灌出了一朵冷冽入骨的劍意之花。
劍意初生者,往往心浮氣躁,控制不住自身的鋒芒,劍氣四溢,傷人傷己。
可雲繆的劍意,卻收斂得滴水不漏。它藏得那麼深,安靜得近乎可怕,卻又在出鋒的那一瞬,展露出了足以斬斷因果的純粹。
蘇嵐隱藏在面具後的唇角,極輕、極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這世上,不懼怕肉身苦楚的狠人多如牛毛。但一個敢於清醒地直視自身心魔,敢於捨棄最大的依仗,並有絕大魄力親手將那座囚籠捏碎的人,才配握住真正的劍,才配在修行這條逆天之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遠。
晨光終於徹底穿透了厚重的雲層,金色的光輝傾灑在寒竹峰的庭院裡,驅散了所有的寒霜。
雲繆轉過身,隨手將那柄傷痕累累的長劍擱在一旁的石案上。
他沒有因為領悟了這萬中無一的劍意而沾沾自喜,也沒有生出那種“我已超凡入聖”的狂妄。他只是低下頭,輕輕摩挲了一下指腹上粗糙的劍繭。
他抬起眼眸,望向竹林外更廣闊的天地。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審視,褪去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沉穩,以及一種隱而不發的極度鋒銳。
此時的雲繆,依舊是那個清絕疏離、容姿傾世的少年。但此刻的他,卻讓人再也無法忽視。因為那份冷,已不再是易碎的寒冰霜刃,而是一柄,洗盡鉛華、真正開了鋒的絕世之劍。
第21章 突破
自從雲繆劍意初生之後,蘇嵐似乎失蹤了一般。他最初以為,在他揮出那一劍、斬裂青石之後,師尊定然會像之前那樣自林間走出,或者乾脆降下一道法旨讓他停下這場修行。可他等了三日,院外竹影依舊,每日清晨凝結的寒霜依舊,偌大的問仙峰,無人傳話,也無人問津。
那日在絕境中斬斷自身所有退路後,他的心境早已如同一口深不可測的古井,再無半點波瀾。既然師尊未言停,他便沒有收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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