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車
等到張真簡自己駕著駟馬七香車,帶著家僕吹吹打打地來接丁令光時,見丁令光一身縞素,不禁大吃一驚:“老丁頭呢?雖說結婚能穿白,你這也太像披麻戴孝了!”
令光道:“我祖父前天死,昨天埋,按規矩,我得齊衰一年。”
張真簡聞言,見令光哭過,雖然素服但容色不減,打著哈哈拉起令光的手:“那我要奪你的情!咱們走吧!”
令光也不說他無禮了,自己現在孤身一人,能得罪誰?上車前,張真簡一屁股坐在車前,把令光拉上車。令光問:“張大人,你行事狂悖,是不是仰慕竹林名士之風,禮豈為我輩設也呢?我喜歡嵇康,常讀他的琴賦和聲無哀樂論。”
張真簡笑瞇瞇:“我就說,我果然沒看錯你!我字真簡,大名張弘策,以後你要是不高興,直呼我張弘策就好了!”
丁令光不解道:“直呼其名,那是違禮。”“你才說禮豈為我輩設也?更何況我對你有愧,以後你但凡有事相求,我一定幫你辦到。”
令光便問:“怎麼是你來接我,不是蕭家派人,我瞧蕭大人對我無意,難不成你是想把我當禮物送給蕭大人嗎?”
張真簡心虛地不敢看令光,令光抓住機會道:“我祖父死了,我現在無處可去,你說你要幫我,卻把我送給人家當小妾,是什麼道理?”
張真簡惱了:“我是叫你去蕭家當側夫人的!比在這裡吃糠咽菜強多了!”令光冷笑道:“你說得好聽,我原來是良民,給人做妾是為奴為婢的。”
“話不能這麼講,現在編戶齊民承擔的賦稅越來越重,要交糧還要交布匹,輕者勉強度日,重者賣兒賣女。你識文斷字的,將來想過這樣的日子啊?”
令光打小幫著織布耕田,見各路官吏巧立名目,給農戶劃定貧富等級,“富者”要交更多的稅。更有什麼按戶收米、按口收米的說法,令光怕自己留在劉惠明家,編到戶籍裡頭,家裡會多出五石米的稅來,所以才主張要走,又知道自己現在算是個“黑戶”,半路強盜都能把她劫走,見張真簡直白,便搖搖頭:“我是不想賣兒賣女,可是也不想為奴為婢,張大人,蕭太守少說也比我大二十歲,能當我爹了。更何況他跟夫人郗氏感情甚篤,生了三個女兒,我就這麼過去,什麼也不會也不懂,豈不是招人家的嫌?你既然引薦了我,總得給我指一條明路吧!”
張真簡見令光語氣鬆動,話裡話外都是求自己的意思,樂了:“嘿,你放心,郗徽雖然脾氣臭,頂多給你點兒臉色瞧瞧,她不敢把你怎麼樣的!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進蕭家的門是名正言順,更何況今後我一定會幫你的!”
令光微微一笑,不解道:“你為什麼幫我?”“緣分啊!”
令光道:“你要做呂不韋,那我就是趙姬了?”
張真簡“嘿”了一聲:“你我二人清清白白,什麼呂不韋趙姬?”
令光嘆了一口氣:“大人,你出身名門,一定有妻有子。你雖是個好人,卻不知道我們這些女子小人的心思,卓文君見司馬相如要娶妾而作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是說女也不爽,士貳其行的悲苦。做妻子的不忍心丈夫納妾,那些做小妾的又有哪一個是真心願意被娶進家門呢?只不過是為了生計罷了!更何況我既無容貌,也無品德,萬一進門後,蕭太守連正眼也不瞧我,我就辜負你的一番苦心了。”
張真簡見令光話裡夾纏七彎八拐的意思,爽朗一笑道:“至少我給你找了一個好去處,以你的聰慧,至少在蕭家能比在山野鄉間過的好!我給你的金鐲子你帶了嗎?”
令光伸出手臂,褪下金鐲子:“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張真簡不僅沒要,反而又給令光厚厚的一袋銀子,囑咐道:“鐲子你拿著,這個你也收下,算作我給你的嫁妝。進門之後,小心忍耐,高高興興地活下去。”
張真簡把令光帶到了襄陽城蕭衍的府邸,大咧咧地拉著令光進門,把人往蕭衍面前一推:“人我給你帶來了!他祖父下世,如今無處可去,我只好求你收留她,我才好去郢州,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彼時蕭衍正在書房裡練字,見張宏策帶著令光上門,只覺得尷尬,他慢慢地運筆落墨,也不抬眼看張宏策和令光:“我把她送回她父親身邊吧。”
令光聞言,心底一涼,又見蕭衍確實有善心,和張真簡對視一眼後,連忙跪下:“回大人,我三歲亡了母親,父親另娶富戶女為妻,祖父直說與我父親恩斷義絕,這才帶我來了樊城,已經十年不通音信,祖父生前只許我一人為他服喪。如今我驟然回去,恐惹得父親後母不快,辜負了大人的一番好意。情願留在大人家為奴為婢,聊做生計,還望大人成全!”
張真簡附和道:“是啊,你府上人多,不缺她一口飯!要是這丫頭乾的不好,或者惹你夫人生氣了,等我回來,你叫她到我家好啦!時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蕭衍抬了抬手:“別跪著了,起來吧。”令光深吸了一口氣,麻溜地從地上站起來。令光也不敢說話,只是一會兒看看張真簡,一會兒看看蕭衍。
蕭衍隨口叫來一個老嫗:“趙媽媽,你帶她去見見徽兒,叫徽兒給她安排一個灑掃奉茶之職,不要太累的。”
聽到蕭衍還算細心的交代,令光心裡一熱,等出了門兒,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道:“謝謝趙媽媽!勞煩您了。”
令光話沒說完,是想叫趙媽媽在郗徽面前給自己美言幾句。趙媽媽是蕭衍的乳孃,年過半百但是一副精氣神很好又慈眉善目的樣子,她嘴碎,還沒到迴廊就先把自己介紹完了。令光微微點頭,讚道:“趙媽媽,您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五十歲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