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媽媽和氣道:“我在外頭聽到你們說話了,你一個小丫頭,又生得一副好模樣,在亂世裡倒也可憐。待會兒你不要開口,我只跟夫人說你是新買來的丫頭,要是夫人知道你是張大人所贈,肯定猜忌你是被塞給大人當妾的。”
趙媽媽拉著令光的手,繼續絮絮叨叨:“你說你十四,到和我們二姑娘差不多大,我們二姑娘叫玉婉,脾氣比大姑娘稍微好一些,我看看能不能把你送到二姑娘那兒。”
令光心裡一涼,趙媽媽的話裡已經暗示了郗徽和大姑娘蕭玉姚脾氣都不好,萬一今日得罪了郗徽,以後又該如何自處?不禁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娘,你今天怎麼樣了?”蕭玉婉放下藥碗,拿著玉如意給郗徽撓背。郗徽半瞇著眼,溫聲道:“今天好多了。你大姐去哪兒了?”
“大姐說吃過午飯身上乏,這會兒估計在帶著三妹妹睡覺呢。”玉婉笑了一下。
“我該操心給你準備嫁妝,你已經及笄,謝家說三月後來迎娶。”
玉婉聞言,心中十分悲傷,捨不得父母,但夫君謝謨乃是陳郡謝脁之子,心裡頭又不免有幾分新嫁娘的嬌羞與期待。郗徽嘆了口氣:“我說你爹就不該把玉姚許配給殷家那個醜小子,如今你都要出嫁了,你姐姐還是執意呆在閨閣,要麼就是打罵下人,要麼就是領著你三妹妹胡鬧,這可怎麼好?”
郗徽到底最疼嫡長女玉姚,玉婉和玉嬛都要靠邊站,玉婉知道自己是個夾餡兒的燒餅,但性子最好,所以也不嫉妒大姐,更何況謝謨可比殷家姐夫人品風流多了,玉婉對姐姐的扭性,最後既然產生了幾分同情:“姐姐的容貌和阿孃最像,是我們姊妹三個裡頭最好看的,殷家公子不如意,姐姐心裡不免有氣,但是爹和親家公是舊交,公子也是遠近聞名的仁孝,興許嫁過去就好了,娘也不要太擔心了。”
郗徽點點頭:“玉婉,你爹最疼你,這回為了不輸給謝家,給你備了好些嫁妝!”
見趙媽媽領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女進了屋,少女一進門,便跪下給郗徽和玉婉請安:“奴婢丁氏,給夫人姑娘請安。”
玉婉打量著那個白白淨淨的姑娘,見她與自己差不多大,身上穿著粗麻布的的衣服,大眼睛小鼻子小嘴,細看起來眉目如畫,十分可親,心下便有幾分喜歡:“趙媽媽,這是新買的奴婢嗎?怎麼就這一個?”
趙媽媽賠笑道:“這丫頭可憐,是家裡沒人了才到咱們府上來的。府君請夫人給她安排個清閒的活兒做。”
令光見趙媽媽說“清閒”,暗道不妙,豈不顯出她來府上是為了打混的?忙偷瞄郗徽夫人,見夫人明豔照人,鳳目高鼻,年過三十卻保養得宜,十分氣派,壓過了一旁的姑娘,心中暗暗羨慕:劉嫂子三十歲就有白頭髮了,我要是幹活兒,可不知到了郗徽夫人的年紀是什麼樣?
玉婉聞言道:“娘,我瞧她生得水靈,不如當我陪嫁的丫頭,叫她跟著我繡花奉茶吧。”
郗徽聽說“府君”“清閒”二字,臉色已經有幾分不善,又聽到女兒說要令光陪嫁,心中更添幾分不悅:“這個丫頭家裡死了人,十分晦氣,怎麼能跟著你?”
令光聞言,知道自己一進門就開罪了郗徽夫人,忙叩頭道:“令光無福留在姑娘身邊,只求夫人賞一口飯吃!”
“你叫令光?哪一個令,那一個光?”
令光道:“令聞令望之令,丕顯其光之光。”郗徽知她說詩經,冷笑一聲:“名字倒好。咱們府里人多,伙房缺一個舂米丫頭,你每天得舂米五斛才夠的上府裡的人吃飯,你要是能幹就幹,不能幹就離了這裡。”
郗徽聽趙媽媽說“府君請夫人安排個清閒的活兒”,冷笑了一聲:
“咱們府上不養閒人。伙房缺個舂米的丫頭,每天五斛米,舂完了才有的吃。能幹就幹,不能幹就離了這裡。”
五斛米——令光在心裡算了一下,夠二十個人吃一天。她得一個人舂完。
但她臉上沒露怯。她在村裡推過犁,比這重得多的活也幹過。她跪下磕了個頭:“謝夫人賞飯吃。”
郗徽看著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反倒更不舒服了——這小丫頭,怎麼都不怕的?
令光跟著趙媽媽往外走的時候,經過迴廊拐角,迎面碰上一個男人。她沒抬頭,只看見一雙皂靴和絳紅的袍角——是蕭衍。
他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沒說一個字,走了。
令光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抬起來頭。
他明明認出她了,但裝作不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