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問出口,張岱很快便開始後悔自己嘴巴賤了。
馬利徵直接拉著他坐回席位上,說起樂懸院那些樂器的尺度規制,以及各種源流典故,從周隋一直追溯到先周,引經據典。滔滔不絕,聽得張岱腦殼都昏昏沉沉,不知不覺時間就來到正午。
這位馬協律固然是一個滿腹經綸的老學究。表達欲又很強,但行動力倒也不差,歸署之後便主動將職事包攬大半,頓時便讓張岱清閒下來,大感有這樣一位天生牛馬聖體做工作搭子,簡直就太愜意了。
眼見署中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張岱索性留在署中吃完午餐就早退了,準備下午去拜訪一下邠王。
途中路過南市的時候,他本來還打算入市去置備一份禮物,可是一想到彼此乏甚交情,而邠王的身份又擺在那裡,而且還不知其意如何,禮物太貴重還是太寒酸都不妥當。
給孩子帶點東西的話,哪怕只買點點心也得動用馬車去拉,否則根本就不夠分的。
所以在考慮一番後,張岱乾脆便放棄這個想法,直接空手登門,看看這邠王到底有什麼意圖。
儘管心中有所準備,當張岱來到履信坊邠王邸時,還是被其家邸那門庭若市的盛況嚇了一跳,甚至忍不住站在門外仔細端詳一下那儀門列戟,確定這裡就是邠王邸,而非什麼賭場雞寮。
不過好在過了前庭之後情況便好了一些,中堂作為主人主要活動與待客場所,倒也符合邠王的身份,建造的氣派有加。
張岱在邠王門僕的引領下步入堂中,抬眼便見到邠王在堂上正襟危坐。倒也頗具王儀,只是衣袍前襟上一大團似是胭脂暈開的色團有點扎眼。
「下官張岱,拜見大王。」
他走上前去,俯身作拜道。
「范陽子不必多禮,入座吧。」
邠王臉上笑容和藹,可當視線落在張岱臉上時卻微微一滯,眼神中略有追憶之色,但很快又恢復如常,他望著張岱笑語道:「彼此前無交際,寡人突然相召,范陽子像是有些意外吧?」
張岱與邠王本就乏甚交情,聞言後便也不與其打馬虎眼,直接點頭說道:「確是戰戰兢兢。不明所以,不知大王所謂欠款緣何而言?
下官自幼居於閭里,之前未曾周遊貴邸,去歲才自負學成。步入人間。大王所謂欠款,憑下官今時俸祿,躬親於事幾十載亦難收得,實在不知何以有此,懇請大王賜教!」
一千幾百貫固然不多,可是憑他如今八品官的俸祿,可不就得不吃不喝攢上幾十年,張岱自然不能無緣無故背上這筆債!
邠王在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神情專注的打量著他的樣貌,過了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他忽然臉色一拉,抬手指著張岱沉聲道:「欠錢事宜,稍後再說!我聽說范陽子你近來多有忤逆宗家尊親,可有此事?你受誰人指使,竟敢如此膽大欺天!」
張岱聽到這話,眉頭頓時一挑,直從席中站起身來,直視著邠王沉聲道:「大王何出此言?下官不過是人間末流。年少位卑,能得召見已是至幸,更不知何處忤逆名王。竟然遭此指摘!」
邠王見他如此強硬的回應,一時間也是微微錯愕,但臉上卻忽然浮現起幾分笑容,他抬手向下一按,示意張岱歸席入座,旋即便說道:「張郎口舌甚勇,但有的事並非聲雄便有道理。你辭氣雖雄,但心內自忖,我當真是在誣你?」
張岱自知邠王言中所指,略作沉吟後便又說道:「無論別者如何,下官對大王自是恭敬有加。相召則來,不敢怠慢。」
「哈哈,不愧是張燕公孫,見事機敏,屈伸自如。我本來還擔心你少年意氣,恐難言事,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邠王聽到他這話鋒一轉,忍不住便又笑起來:「既如此,我也對你坦誠相告。信中所言錢數,並不是張郎你欠我,是你門徒王元寶名下櫃坊去年借我一千貫錢並至今利錢。你給我抹消此債,我贈你幾句良言。」
「王元寶非是下官門徒,其乃霍公遠親。」
張岱先是解釋一句,同時心裡不由得感嘆這高利貸利潤真是高,從去年到如今利錢就已經超過了本錢一半的程度,而且竟然還敢放到親王頭上,果然資本真是無法無天啊!
不過邠王這話還是勾起了他的好奇,什麼話能值一兩千貫?這貨不會是打算抖機靈。給自己什麼不要輕信人言的箴言忠告吧?
但在思忖一番後,他還是開口說道:「王元寶雖然不是下官門徒,但大王言比千金,下官恭受王教,也願意相助大王斡旋紓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