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他見到張岱再次展現出其同題多作的技能時,往年那種備受壓迫的無力感便再次湧上心頭,額頭上冷汗直沁,就連呼吸都隨著張岱筆鋒在紙面上的移動而變得急促起來。
好在張岱這一次並沒有再一口氣寫出十幾首詩作那麼誇張,他僅僅只是寫了三首七言絕句,眼見杜孟寅臉色已經變幻不定,他便微笑著放下了手中的毛筆,將其詩作向前一推並笑語道:「請杜郎賞鑑。」
曲江作為京南勝景,也是大唐長安一個久負盛名的地標景緻,終唐一世往來文人墨客不乏,各自也都留下不少描寫曲江風物的詩篇。
作為中唐大曆十才子之一的盧綸所作《曲江春望》三首,便是描寫曲江景緻的佼佼者,張岱一首都沒給留,全都抄寫出來。
杜孟寅這會兒還沉浸在那種早前的壓迫感中,對於詩作內容都無暇細睹,也不敢再繼續強撐著,只是低頭拱手道:「張協律才情卓然,人莫能及,在下佩服。佩服……」
他這裡話一齣口,周遭看客們紛紛鼓掌大笑起來,更有好事者怪叫道:「兩名探花郎俱已認輸告負,速去速去,不許再入杏園!」
兩人聞聽此言,不免各自面露羞惱之色,但他們的確是輸了,沒能在文采上壓過張岱,此時再留下來只是徒增羞辱而已,於是便各自向張岱略作抱拳,然後便拂袖而去。
張岱倒是沒有要刻意刁難兩人的意思,他還挺想看看進士探花的活動現場,只是前來探花的兩人水平實在太次,他也沒有要放水的必要,於是便也樂得擔任這麼一個守關大BOSS。
隨著兩名探花郎灰溜溜的離開,曲江周圍場面頓時便也沸騰起來。看熱鬧的總是不嫌樂子大,往年類似時節眾人只見進士們暢遊曲江。探花助興,即便是有一二詩文切磋,主要還是娛樂性質。
如今次這般進士們選出的探花郎居然被監園使直接拒之門外,這可實在是太罕見了。那些惱於被中進士們搶了風頭的京中紈絝們自是幸災樂禍,而周圍那些看客們一時間也都大聲叫好。樂不可支。
此時更有香車畫舫靠近過來湊趣,滿面紅光。周身脂粉氣的李龜年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來到張岱面前便向其見禮道:「因聞張協律於此擬創新辭,下官斗膽冒昧,請為翻曲配樂。以便傳唱,請問協律準否?」
詩辭寫出來就是讓人傳唱的,張岱聽到李龜年這麼說,便也微笑頷首。而隨著李龜年的到來以及當場編曲,曲江周遭各處鶯鶯燕燕全都湊了過來,想要在第一時間便習唱這新鮮火熱的曲辭。
「自古文無第一,豈可如此輕易認輸啊!你兩位不惜名聲,卻令某等同年盡成笑柄!」
且不說變得熱鬧無比的杏園門口,賀蘭進明和杜孟寅灰頭土臉的回到遊船上後,頓時便受到了其餘同年的連連抱怨。
「這位張宗之的確是家學淵源。才情超凡,彼間眾眼有望,強與糾纏只是自取其辱。」
杜孟寅低頭不語,賀蘭進明則開口辯解道。
「那現在又要怎麼辦?探花空手歸,如何簪花行?」
旁邊又有人一臉苦惱的說道,進士及第可謂是他們人生最為高光的時刻之一,怎麼甘心留下這麼大的遺憾與笑料?
瞧著眾人怨望的眼神,賀蘭進明又硬著頭皮說道:「誰言探花郎只許兩人?滿船同年,人人皆可。張宗之既為好事者推為監使來刁難我等,我等自可分批往探其才!其再如何才情富麗,總有運思枯竭之時,待其露出疲態,某等自可勝之!」
「這。這會不會有些無恥?」
這些進士們雖然渴望風光,但終究還沒有在人世汙濁當中浸淫太深,聽到賀蘭進明提出要作車輪戰,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遲疑。
賀蘭進明聞言後便說道:「但非切身相關,誰又會深記細節?時過境遷後,後來好事者只會略論勝負如何而已,當時勝負手段誰又能夠說清?諸位是想自此以後淪為笑柄,而是一舉擊敗張宗之這少年辭聖?」
眾人聞聽此言,並沒有第一時間答話,但那閃爍不已。躍躍欲試的眼神卻流露出他們內心真實的想法。
杜孟寅聽完賀蘭進明這麼說,腦海中便又不由得想起張岱省試時一口氣寫出十幾首詩作的畫面,他方待開口勸一勸同年們不要過於樂觀,但轉念一想,若是滿船俱沒。盡成笑話,誰還會獨獨記得他這個鎩羽而歸的探花郎?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