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言諫不可,則以命諫
當裴稹往坊間樂官院去召見張岱的時候,西內少陽院中,薛縚仍在一臉憤慨的控訴著張岱過往對他的冒犯與羞辱:「此徒氣壯膽惡,全無尊卑之念,往者屢次觸犯於我,我不欲生事,只道少徒頑劣,笑釋而已。結果他非但未受感化,反而越發的變本加厲,此番新授御史之職,竟敢如此狂妄放肆!」
太子本就對張岱印象不佳,此時聽到丈人的控訴,心中也是惱怒不已,當即便拍案喝道:「此倖進小人,略有幾分輕薄之才,自恃內外皆有後盾,所以目中無人!丈人且息怒,待其入苑,我絕不饒之!」
薛縚當然想狠狠的懲罰張岱一通,來出一口心頭的惡氣,而當聽到太子這一番話後,他又不免心中一動,口中徐徐說道:「此子雖小人,但也確有依仗。他擅弄聲辭。士林中略享薄譽,太子久處宮苑,聲跡無聞於外,驟加懲罰,恐惹嫉才之非議。
縱然其罪確鑿。處罰應當,但他家滿門詞士,自有矯飾之辭傳揚於外,太子則難一一自白於人前。欲加處置,還是要深加思量,不可輕率行事啊!」
「那依丈人所見,該當如何懲治此徒?將東宮群屬盡集此中,宣其罪過。與眾棄之如何?來日縱然有人意欲混淆是非,自有群屬為我做喉舌。加以辯白!」
太子想了想後便又說道,他雖是太子之尊,但卻於人間寂寂無名,這也讓他頗感苦惱,尤其希望能夠給自己樹立一個恩威厚重的形象。
至於張岱在他看來則就是一個極佳的立威工具,此子時譽有之。官爵有之,但本身又是一個卑職下僚。其祖父張說雖然權傾一時,但卻早已失勢。他家新出門戶,也沒有什麼深厚複雜的根基和人脈,不必擔心處罰此徒而樹敵甚多。
唯一有些讓他忌憚的,就是此子頗得聖寵,內宮中武惠妃對其也多有關照。
但這一次則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則他公然忤逆羞辱上官。且還是自己的丈人,二則此徒還兼任太子侍讀,但自從受職以來便一直無履於此,於公於私,太子都有足夠的懲罰他的理由!
不過他自小便受到極為嚴格的管教,也讓他的性格變得有些謹慎小心。優柔寡斷,聽到薛縚這麼說,心內也不免遲疑起來,想要將東宮屬官們都召來,一起為他做見證。如若聖人不喜,眾人也能一起分擔。
「不妥不妥,諸東宮官多功臣子弟,品流複雜,其中不免有其親友黨徒。況且當下非節非禮,倉促召集眾人,短時間內未必能夠聚齊。人多眼雜,若使訊息走漏,也不免會再生枝節。」
薛縚在沉思一番後,緩緩搖頭否定了太子的想法,轉又提出另一個主意:「此徒驕狂不只一時,欲加制裁報復者也不只一人。當世與之有仇而權勢強盛者,非霍公王毛仲莫屬!霍公諸子多供職東宮,不若召毛仲諸子來與相鬥。王氏得此機會,還要感激太子呢!」
「不錯,霍公幾度遣子示好,這樣的小事,他必然也不會拒絕。況且,這是為他報仇洩憤,我旁觀而已。若是不能盡興,東宮僚屬失禮鬧鬥於苑中,我還要再加懲誡呢!」
太子聞言後便冷笑道,只覺得此計一舉兩得,心中也大為意動,當即便抬手吩咐道:「速召率更令王守慶來見!」
太子率更令執掌東宮禮樂。刑罰等諸事,王毛仲的兒子王守慶如今正居此職。
這段時間太子為了在聖壽日上獻樂祝壽,召集伶人樂伎加以練習。
但因其所居少陽院外便是門下省以及下屬的弘文館。史館等建築,太子又不想給朝士學官們留下一個醉心聲色的錯覺,於是便將這些樂人置於左金吾仗院北廂一隅練習,也便於在樂具庫借使樂器,諸事交由王守慶監督,此時召見其人倒也方便。
王守慶在來到少陽院聽完太子的交代後,當即便一臉激動的說道:「張岱這惡徒心懷奸詐。浪蕩薄行,往年我家以禮待之,此徒竟然犯下淫行,臣父子至今都恨之入骨,盼能懲誡淫賊!太子殿下既然將事付臣,臣絕不輕易饒之!」
他們這裡準備好陣仗後,張岱也跟著裴稹一起來到了少陽院外。
大明宮本為貞觀年間造給太上皇李淵養老,但是還沒有造成李淵就駕崩了,於是便閒置下來。一直等到高宗時期,才又繼續建造並投入使用。
因此大明宮是沒有東宮的,而皇太子以及一眾東宮屬官們仍然要在太極宮的東宮居住並辦公。只不過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當今聖人捨不得讓太子別居東宮,於是便在含元殿一旁圈出一處別院讓太子居住。
這別院本來也沒有名字,而且位置也不固定,只是隨著太子漸壯,而且諸王也都陸續出宮就邸,太子所居便也有了少陽院之稱。
去年聖駕移居南內興慶宮,但是興慶宮格局略微狹窄,宮室營建也還未盡完善,因此太子仍然留居在大明宮的少陽院,還未隨駕搬到興慶宮。
這大概也是太子從被冊立以來。總算在遠離皇帝的地方有了一片屬於自己的。相對獨立的天地,或許太子因此以為他年齡漸壯,聖人也將會陸續放鬆對他的監管,父子分居兩處大內便是一個放其獨立的開始。
但這顯然是想多了,這父愛厚重如山,只是當下因為財計所困而略有疏忽而已。等到手頭寬裕一點,興慶宮中必然會再起一座少陽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