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相關人等俱已到來,便且登堂議事罷。」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蕭嵩抬手吩咐外朝吏員登堂點燃燈燭。稍作佈置,然後便帶領眾人登堂分席坐下,才又開口說道:「今日與會群僚分屬各司,多有未參昨日御前會議者,請張補闕再將前所議事稍作複述。」
張岱聞言後便又站起身來將情況再講述一番,沒辦法,這計策本就是他所進,而眼下朝堂中也屬他的官職最低,就連掌管互市的互市監都是從六品官職。
「要再擴大互市?」
在場群臣大部分都沒有參加御前的會議,在聽張岱講述完後,便又都忍不住嗡嗡議論起來。張岱此計本就爭議頗大,之前在溫泉宮勉強透過,如今回了長安城,自然也免不了反對的聲音。
裴光庭途中已經將情況瞭解的差不多了,此時眼見眾人還在圍繞此事是否合理而討論,當即便開口說道:「事情已得聖人欽準定論,今日所議乃是該當如何執行,餘事無論。請問弘農公,今年互市用物幾許?」
隨著裴光庭發問,一名坐在席中鬚髮蒼白。年齡老邁的老者手扶桌案,顫顫巍巍的便要起身。眼見這一幕,堂上兩名宰相,包括王毛仲都連忙微微向前傾身,趕緊開口說道:「弘農公無需起身,坐言其事即可。」
這老者能得堂中眾人如此禮待,自然不只是因為其年齡大的緣故,更是因為其身份。
此人便是太府卿楊崇禮,封爵弘農公,乃是楊隋後人,隋煬帝楊廣的曾孫。
隋唐本是一家,都是源出關隴軍事貴族集團,各自又都不同程度的奉行關中本位政策,這也使得關隴世族成員頗受時流推崇。
儘管隋朝已經覆亡多年,楊崇禮作為隋煬帝的後人,在許多人心目中仍然擁有著頗為超然的地位。而且其人因為頗具理財之能且處事認真周謹,也深受聖人的信任,執掌太府寺多年。
楊崇禮已經是八十幾歲的年紀,那衰老無力之態也並不是裝的,聽到眾人這麼說,便又坐了回去,在思索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條斯理的開口說道:「今歲西受降城互市監報與突厥互市得馬四千七百八十三匹————」
他語調雖然緩慢,但卻仍然口齒清晰,並且數字都報的非常準確。
張岱坐回席中後,聽著楊崇禮的彙報,心內也不由得感嘆這老先生當真是有幾分天賦在身上的,一般人到了這個年紀多數都已經老眼昏花了,可是楊崇禮不僅能夠保持頭腦清醒,甚至還能勝任複雜的財計事情,這真是不服不行。
他有一個同年名為楊諫,就是楊崇禮的孫子。楊慎矜的兒子,之前也和其他同年一起被安排去了河南任官。
張岱在見識到楊崇禮的天賦異稟後,準備日後見到楊諫後試試這小子有沒有遺傳他爺爺的天賦,如果遺傳到了,以後也可以給自己管倉庫。
他們祖宗隋煬帝把偌大江山都給霍霍乾淨了,到了子孫後代,可不就得省儉節約嗎!
拋開這些感慨不說,張岱在聽到楊崇禮講述與突厥之間的互市規模,發現要比他之前所瞭解的還要小得多,每年只有區區幾千匹馬的交易量。
這樣的交易量,所得馬匹別說壯大諸牧監,甚至可能連朔方這樣的大鎮正常消耗的戰馬都補充不上。
當然,朔方的戰馬主要還是由諸牧監提供,直接採買的比例較小。但交易得來的幾千匹馬總也不可能盡是合格的戰馬,而且其中品質優良的馬匹還要入貢國中,補充內外閒廄儀仗用馬。
大唐邊軍規模龐大,國內對馬牛等牲畜的需求量也非常高,諸牧監飼馬雖有四五十萬匹之多,但相對於社會整體的需求還是非常不足。
隨著楊崇禮奏事完畢,便輪到太僕少卿趙冬曦講述太僕寺今年所受馬。與互市馬匹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太僕寺今年除了諸牧監所進馬匹之外,單單採買補充乘輿儀仗。供給車府。以及補充驛馬等等各種用途的馬匹,就足有三萬幾千匹。
這說明朝廷在扣除增補諸邊鎮軍隊的軍事用馬之外,單單國內需要的各種馬匹就有著起碼三萬多匹的缺口。至於民間的需求缺口,則就更加不可計量。
採買的這些馬匹,有的是從內附九姓諸部與諸羈部落那裡徵買,有的是往諸邊民間進行收購。至於說民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馬,那就是懂的都懂了。
太府寺與太僕寺乃是關聯性最強的兩個機構,其餘司農。駕部。虞部等雖然也有參與,但他們主要是用馬機構,講述一下各自所缺。
「國內馬荒如此嚴重,諸牧監即便再如何勤懇畜牧生產,也總需要歲時增加。而今互市明明更加廉價,有司卻偏要買價格高昂的私馬,這難道不是將國財肥私己?前事如何且不必說,我既就任,便絕不容許這種事情再發生!」
王毛仲在聽完兩司主官述事後,當即便義正辭嚴的開口說道。
張岱聽著王毛仲的表態,也不免暗歎道皇帝任命其為太僕卿來督辦此事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此諸陳年積弊糾葛深重,若是不能鐵面無私的加以破除,恐怕不能快速開啟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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