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工具，學著旁邊工人動作試了試，手裡的力道一開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到了節奏。葡萄汁從木槽裡緩緩流出來，顏色深紅而透亮，在午後的光裡像融化的寶石。
“不錯，很有天賦！”田文朗笑著誇了一句，那笑容很輕，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暖意輕輕撬開了一道縫。
傅婷婷看到這一幕，忽然恍惚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根弦——天哪，自己看到了什麼，這冰川臉竟然笑了。她垂下眼睛，假裝在認真看那流淌的葡萄汁，耳朵尖卻悄悄地紅了。
兩個人的互動被不遠處的田思思和阿玲看在了眼裡。田思思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阿玲的手臂，壓低聲音說：“你看，我哥笑了。”阿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也彎了彎，沒有說話。
臨別時，田文朗拿出了不同年份的酒作為回禮，裝在幾個樸素的木箱裡，每一瓶都封著蠟，瓶身上手寫著年份和品種。“這些你帶回去試試，覺得合適再談。”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像是怕話說多了就顯得刻意。
快上車的時候，威利竟然用身體擋住了車門，西條腿穩穩地站在地上，尾巴壓得低低的，用一種“我不讓你走”的執著表情看著傅婷婷。它的耳朵向後貼著，鼻子裡發出細細的嗚咽聲。
傅婷婷沒辦法，蹲下來，撫摸著它柔軟的背毛，輕聲說：“威利，我下次會再來看你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它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威利像是聽懂了，耳朵微微豎了一下，尾巴尖動了動，終於往旁邊挪了半步，讓開了車門。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狗狗。”田文朗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語氣，“那你想要一條嗎？”
傅婷婷抬頭看向他。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邊，連他平日裡顯得冷硬的輪廓也被揉軟了一些。
她看著那片光裡的人影，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片刻後才點了點頭，很輕，很認真。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田文朗伸出手，指尖朝上。
傅婷婷不明所以，但出於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信任，她還是伸出了手。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握上來的時候，她感覺到那層覆蓋在掌緣的薄繭，粗糲卻不扎人，像被砂紙打磨過很多次的木紋。
男人拉著她走到附近的一處農舍前，繞過一道低矮的白色柵欄，在屋簷下的陰影裡停下來。他“噓”了一聲，然後探頭往裡看去，動作帶著一種怕驚動什麼的小心。
傅婷婷也跟著他往裡看，只見地上鋪著一塊舊毯子，上面躺著幾條小奶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有的擠在一起打盹，有的在毯子上爬來爬去，發出細小的、像小貓一樣的哼哼聲。
“這麼小？！”傅婷婷轉頭看向男人，聲音裡帶著一種又驚喜又心疼的輕響，像怕吵醒那些小生命。
兩人走進去檢視。三條小狗都是拉布拉多犬，毛色一黃一黑一巧克力。其中那條巧克力色的最活潑，正用西條站不太穩的短腿在毯子上挪動，嘴裡叼著毯子的一角，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拖到自己窩裡去。
“狗媽媽生產後去世了，留下來這幾條小狗，原本也打算長大一點送人的。”田文朗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那些小生命，又像是在解釋一件不算很愉快的事。
傅婷婷蹲下來，用一根手指輕輕摸了摸那條巧克力色小狗的腦袋。小奶狗在她的指尖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露出一排還沒長齊的細牙，然後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她的指腹。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融化，像是春天的冰面下湧出的第一道水流。
“你要是喜歡，可以帶回去一條。不過，要跟主人說一下。”田文朗說完，首起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史密夫奶奶，在家嗎？”
沒過一會兒，從屋裡走出來一個白髮蒼蒼的外國老奶奶，穿著一件淺花色的圍裙，手裡還拿著園藝剪刀，像是剛才在後院修剪花枝。她看到田文朗和蹲在地上的傅婷婷，臉上綻開一個溫和而瞭然的笑，藍灰色的眼睛裡帶著那種見慣人事的慈祥。
兩人開始用英文交談。老奶奶的聲音慢而清晰，像在唸一首熟悉的詩。她的目光不時落在傅婷婷身上，帶著一種欣賞的、像是看到了什麼好事情的眼神。
“你女朋友嗎？”老人笑著問了一句，語氣裡有一種不算試探、更像是確認的意味。
“不，只是朋友。”田文朗回答得很坦蕩，沒有什麼猶豫，也沒有多餘的解釋。
“好，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挑一隻吧！”老人很爽快地答應了，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似的。
聽到對方如此說，傅婷婷連忙道謝，雙手合在一起，帶著一種認真的、如獲至寶的鄭重。可她忽然想到——自己不是一個人住，還有傅勁松呢。她必須跟弟弟商量一下。她用英語對老人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歉然：“抱歉，我能跟我家人先商量一下嗎？”她轉過頭，看向田文朗，像是在確認這個請求不算冒昧。
田文朗對上她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晚風從葡萄架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吹動她額前的碎髮，也吹亂了她心裡剛剛成型的決定。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還在毯子上打滾的巧克力色小狗，心裡那根被溫柔觸動的弦，還在輕輕地顫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