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臨
陳斯洛衝出院門，拉住了一個過路人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那人形貌精瘦但結實，大約是當地的獵人，看他的躞帶，估計還像撒達副官一樣兼任著巡察侍衛或卡倫兵衛一類的職位，回答：“圖拉突然發瘋了，從老薩滿家跑出去了，大家正在到處找他……” 陳斯洛放開了獵人，迎頭撞上尼曼吉，眼前一黑一件雨衣罩在了身上，尼曼吉用眼神詢問她，“是圖拉醒了……” 兩人回到客廳裡，寶勒日仍怔怔地坐在桌案旁，仍在神遊天外。“寶大人？” 陳斯洛和尼曼吉互相對視了一下，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寶勒日。“地圖——”，書辦的手又一次撫過了那塊燻黑的木板，稍微傾斜了一下角度，在昏暗的火光下礦物顏料的雜質折射著星星點點的金屬微光，隱約能看出藍色的水晶湖在畫面上呈現出圓形的輪廓，“蘇日娜——她也做了那場夢……那張地圖……那張地圖在哪裡？”寶勒日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問兩個青年人，“在豐申額那兒——”陳斯洛回答。
“我們想錯了！想錯了！”書辦邊說邊披上了衣服，“……我們回去……”走出蘇日娜家的庭院時，正看到豐申額一行人的背影，“圖拉往水晶湖方向去了……”幾人邊跑邊說，跟在當地的巡察兵衛後面，桑達倫珠在隊尾，還沒聽清楚就跟著跑出來了，頌克和額爾登額舉著火把，幾人行色匆匆，寶勒日她們跟了上去，穿過如幕的雨簾，穿過白楊廣場的石頭小路，進入了密林中，天光驟暗，像是臨近午夜，星月無光，只能聽到嘈雜的雨聲、黏稠的腳步聲和走在隊伍前面的人隱約的對話。
“……哎呦，你走慢點……”額爾登額在說話。
“什麼聲音？”頌克開口問，“你們有聽到嗎？”
“你踩到我了……”是豐申額。
“我看不清路……”
“讓你挑食……是不是得夜盲啦……”
“你怎麼比我阿瑪管得還多……”
頌克看著前面人在潮溼的小路上起起伏伏的背影，那幾個背影突然停下了，頌克隨著剎住了腳步，幽暗的森林中，前方几個領路人的身影朦朧起來，只剩下了黑色的剪影，頌克慢慢地走上前去，卻發現……她揉了揉眼睛，那幾個黑色的剪影與灌木叢的色塊凝結在一起，仔細一辨認，就消失了……憑空消失了……啊，不對勁……搞錯了，但是怎麼可能呢，明明一直緊緊跟著，只差了幾個身位的距離，剛才泥濘的腳步和雨衣的揉擦聲彷彿還在耳畔……她曾大膽地跟蹤過黑熊，追捕過黃羊，在只有月光的夜晚孤身追蹤鹿群，她也確實遇到過一些奇怪的地形和草地上容易迷路的岔路，往往是因為視野有遮擋，造成了錯覺，這實在是不應該，頌克在心裡對自己說。本應通向水晶湖和海濱的小路，也憑空消失了，被雨水浸透的土路終結在一片茂盛的草叢和樹林中，竟成了一條斷頭路。
“喂！”頌克喊了一句，“有人嗎？”她有點慌亂，大家都跟在這幾個當地人後面，不可能全都……她將火把降了下來，高大茂盛的樹木將雨遮去不少，但火苗並不大，松油在雨簾中散發出燃燒不充分的味道，照著地面，向後看去，那幾個人的腳印還在，發力均勻沒有轉向或回頭的跡象，在頌克觀察的幾個眨眼間就蓄滿了雨水……向前看，腳印突兀地終止在路面上……年輕的藍翎尉官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本能在預警，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還有一些，青年人不願在長官們面前丟臉的自尊心受挫，頌克向前走了幾步，靴子踩在了柔軟的草地上，土路真的截止在這裡。 “……太奇怪了……”，被行人和牛馬踏過千萬遍的痕跡就這樣……
豐申額跟了上來，聽到頌克衝前面喊了一句，沒有回應聲，“怎麼突然停下來？前面的人呢？” 頌克不知該怎麼形容，須臾發生了這樣奇怪的事情。她的語言還沒來得及組織，雨水還未澆透樹皮斗篷，冷汗卻已經溼透衣衫……落雨和林風呼嘯外似乎還有什麼聲音……“我……”
豐申額這時才發現似乎是跟丟了前面的鎮民。“沒事，接著走……”自己到前面帶隊，還沒邁出兩步，豐申額也頓住了，表情困惑了起來。“議論什麼呢？”額爾登額一手拉著桑達倫珠，一邊湊上去問，向寶勒日三人揮了揮火把，豐申額拍了拍頌克，示意她先別急，也許是真的走岔了路，“……”黑暗中傳來陰惻惻的低語聲，隱隱約約的，這時才讓大家注意到，那似乎不是領頭的當地人在說話，辨不清距離和方向，竊竊私語夾雜著——彷彿一些談話中感慨的嘆息，圍繞著眾人，從四面八方傳來，地面上蒸起了霧氣，筆直的松樹、彎曲的喬木都隱沒在灰色的迷霧中，只留下樹幹黑色的輪廓，讓白日里蒼翠的密林愈加陰森了起來。待到尼曼吉和陳斯洛也與眾人會合，陳斯洛接過額爾登額的火把，無意中舉起了向後一照，灰濛濛一片，她們站在一塊草地的中央，來路也看不見了。她向前走了幾步，伸出手中的光源四處照了照，一個恍惚間，她看到灌木叢後面露出一張慘白瘦削的臉，“你——！”，凹陷的眼眶，似乎因缺乏營養而輪廓過度分明的顴骨和鼻子，細軟的棕黑短髮，狼一樣混沌的介於綠色和黃色之間的眼睛，麻木又陰沈的神情，這張臉有點熟悉，在哪裡見過？陳斯洛被這一瞥鎮住了，她要看清楚就得——，火光一閃，那人似乎正對著她們退後隱入黑暗了，像冰融化在水裡一樣，還沒有想清楚，陳斯洛就一個箭步彈了出去，身體已經比思維先做出了反應，“攔住她！”身後猛然傳來寶勒日地呵斥聲，尼曼吉閃電般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雨披，陳斯洛喉嚨劇痛，全身驟然卸力，兩人滾倒在地上，滾得滿身泥水。太魯莽了……陳斯洛在心裡對自己說，膝蓋著地的撞擊，外袍被泥漿沾溼，讓她清醒了一下，耳邊的雨聲又清晰了，驀地想起豐申額以前經常評價她說好奇心害死貓，陳斯洛家的刀術和拳術在熱河一帶小有名氣，似乎也助長了她有點衝動且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幹什麼——？”尼曼吉骨架比陳斯洛高大，體重也更重一些，可以往多個方向發展，不像陳斯洛屬於輕騎兵的標準體型，纖瘦的斥候型身材保證了人馬一體的機動性和靈活度，尼曼吉撲在她身上，將陳斯洛整個兒壓住了，還沒爬起來。“那兒有個人——樹後面藏了個人——”陳斯洛沙啞地說，不敢回頭，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晦澀的樹影，但是摔落的剎那其實她已經丟失了那張面孔……尼曼吉順著陳斯洛的視線望過去，除了不詳的黑暗什麼也沒有，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陳斯洛彈出去的剎那就那樣想急迫地拉住她，書辦撿起了從陳斯洛手中摔飛的火把，過了好一會兒，那火焰才恢覆了它應有的體積。“寶大人？”尼曼吉和陳斯洛爬起來，陳斯洛整了整領子，仍然盯著黑暗的樹林。尼曼吉有點不好意思，但沒有詢問，從雨披下撥正了躞帶上刀柄的方向，把手按了上去。
“不太對勁……”寶勒日說，“你看見什麼了？”
陳斯洛不敢眨眼，她有點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那兒——有個人——有個東西——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她沒敢說出這句話。人會像冰融化在水裡那樣消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