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陸沉淵要問的，並非抽象的生死和苦難，而是具體的、擺在明面上、誰都無法迴避的那一種：
上城區與下城區之間，那道從出生起就劃定了的、懸殊的鴻溝。
他重新靠回沙發，腦海裡那本《活著》翻到了最後一頁。
福貴的一生：父親、母親、有慶、鳳霞、家珍、二喜，最後連唯一的外孫苦根都沒留住。
一家人一個接一個死在他前頭，到頭來，只剩一個老頭牽著一頭老牛，在田埂上活著。
這是典型的下城區式的命。
而他陸沉淵呢？
生在上城區，基因被最好的技術雕琢過，沒有疾病，沒有飢餓，連衰老都被推遲。
他這一生，大約永遠不會嚐到福貴那樣的痛，也永遠不必去回答“為什麼還要活著”這種問題，因為他的命，從一開始就是另一副模樣。
同樣是人，一個生在雲端，一個活在泥裡。
這種差別，無關努力，也無關品行，它就是赤裸裸地、不講道理地，擺在那裡。
而余文，偏偏寫了一本把這種差別寫到極致的書。
這就是陸沉淵要下手的地方。
他要的，從來不是逞一時口舌之快。
余文如今是被兩百萬人捧上神壇的“曠世奇才”，正因為捧得高，摔下來才足夠響。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道關於命運的詰問釘死在余文身上，逼他露出“德不配位”的破綻。
只要這個寫出《活著》的人，在真正的命運面前要麼失態、要麼強撐、要麼說出一番自我安慰的空話，那麼“他配不上這本書”的結論，全網讀者自己就會得出。
神格一旦碎了，余文的身價便會歸零。
微光為了自保，只會體面而迅速地與他切割。
等他失去了發聲的渠道，重新跌回那間地下室、走投無路時，陸氏再去下城區接他，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當然，在這樁冷靜的算計之下，還壓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東西。
《活著》和《小王子》，接連兩次讓陸氏最頂尖的情感模型鎩羽而歸。
他嘴上說那是本能撞對了運氣，可那根刺始終拔不乾淨。
他親自下場，問出這道連他都覺得無解的題，未嘗不是想替自己驗一驗：
那顆腦子，究竟是僥倖，還是真藏著什麼，是他站在雲端也夠不到的東西。
所以陸沉淵不打算跟余文“講道理”。
道理，是地位相當的人之間才需要的東西。
他要做的，是把這道天生的鴻溝，平靜地、不容辯駁地，鋪陳在兩百萬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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