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的家長她見過不少,大多粗鄙暴躁,或者唯唯諾諾,像余文談吐這麼清晰的,極其罕見。
她稍作停頓,語氣裡多了一點輕鬆的笑意:
“不過,今天下午的班會課上,她倒是給了我一個小驚喜。她不僅主動舉手發言,還給全班同學講了一個很長的童話故事。我聽她說,那是你平時講給她聽的?”
“哦,那個啊。”
余文神色如常,隨口答道:
“我平時出不了門,也沒錢給她買全息動畫看。晚上為了哄她睡覺,就隨口瞎編了些小故事逗逗她。小女孩嘛,都喜歡些花花草草、小動物什麼的。”
陳蒹葭看著余文那副輕描淡寫的樣子,並沒有去反駁他。
她當然聽得出那個關於《小王子》的故事絕對不是“隨口瞎編”的,那裡面有很多詞彙和邏輯,根本不是一個普通底層人能掌握的。
但她是一個懂分寸的成年人,也是一個老師。
她來家訪,不是來做人口背景調查或者探討文學的。
“原來是這樣。”
陳蒹葭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並沒有刨根問底,只是誠懇地說道:
“不管怎麼說,能看出來她很喜歡你講的故事。餘先生,在下城區這樣的生活環境裡,你能花心思去保護一個十歲孩子的想象力,這非常難得。有你這樣的哥哥,對餘音的性格塑造會有很大幫助。”
“陳老師過獎了,我也就是盡力而為。畢竟……”
余文自嘲地拍了拍自己沒有知覺的雙腿:
“我現在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些動動嘴皮子的事了。以後在學校,還得拜託陳老師多費心照顧。”
“這是我分內的事。”
陳蒹葭認真地點了點頭。
家訪的目的己經達到,她沒有繼續在這間逼仄地下室裡逗留的理由。
她微微頷首,算作道別。
只是在轉身準備離開時,她的視線還是不由自主地在這個殘疾青年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在這個充斥著黴味、機油味,連呼吸都覺得壓抑的狹窄空間裡,余文就這麼平靜地坐在那輛滿是鐵鏽的輪椅上。
他的背脊挺得很首,無論是說話的語調,還是看向她時的眼神,都透著一種與這片廢土格格不入的得體與從容。
陳蒹葭收回目光,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什麼也沒多問。
“吱呀——”
她推開那扇沉重的鐵皮門,伴隨著高跟戰術靴清脆的腳步聲,重新走進了下城區灰暗的霧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