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樹和餘安吃了人家辛苦摘的野生菌子,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們買單,把錢付了,就在飯店門口分開,各自回酒店。
進雨崩的人大多是奔著那幾條徒步線路來的,除了已經被封禁的蟲草線,神湖是最危險,也最美麗的。
有人在網上看到了雪山、草甸、森林的照片,頭腦一熱就來了,即使從來沒有過高海拔徒步、甚至徒步的經驗,也敢衝神湖。運氣好的人,顫顫巍巍地走下來,平安回到村子裡;運氣不好的人,可能天黑了還在山上,得靠村民救援,救下來時是死是活,就要聽天由命了。
任馳宇帶陳秋玩了這些天,也大概清楚了他的體能和性格,覺得現在帶他去走冰湖線,問題不大。但以免陳秋低估神湖線的難度,任馳宇跟他大致說了說路線上可能遇到的難點和以前出過的事故。
從村口的小橋邊進樹林,就開始了地獄模式的上坡,耗費了三個多小時,前進四公里,爬升1000米,是真正的“絕望坡”。一齣發就是這麼高強度拉練一般的爬升,四個人都不怎麼開口說話,默默地節省體力和氧氣。
莫澄秋一開始能和陳嘉樹、餘安他們保持相同的速度,後來爬著爬著就跟不上了。他們也不在意,說好了在前面等他們,就先往前走了。
海拔上升至4000米,一路上經過高大的松樹林、漫長的竹林、掛滿松蘿的冷杉林,最後是低矮的灌木和高山杜鵑。
大簇大簇的杜鵑花球綻放在冷杉林的邊緣,像是森林送出的新娘手中的花束。這種花的花瓣就像江南最薄的絹,和灰褐色的巖壁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展現出與嬌嫩外表不相符的頑強生命力,靜默地開在通往神湖的苦行路上,像是諸神為虔誠的朝聖者所鋪設的華毯。
六月是高山杜鵑花期的尾巴,等到七月,成千上萬的杜鵑會在某一場暴雨後驟然雕謝。
莫澄秋和任馳宇抵達一個小平臺,視野開闊,晶晶亮的雪山在眼前鋪陳開。曾經在谷底仰望的神女峰和五冠峰,現在幾乎同他們在水平的位置,以其巨大的身姿,填滿他們的視野。回頭俯瞰油畫般靜謐的雨崩村,村莊在山谷環繞中,彷彿一座聚寶盆。
這裡,他們又和“緣木求魚”組合匯合了。陳嘉樹和餘安在這裡拍攝素材,莫澄秋坐在石頭上休息。
接下來是一段比較平緩的橫切線,沿著山脊走,左邊是懸崖,腳下是不斷滑落的碎石,雖然危險,但是景色很美。遠處層層疊疊的山,近處彎彎曲曲的路,寬闊的高原草甸後是壯美的雪山,很快到了神湖的補給點。
然而這個補給點裡並沒有補給。他們休息了會兒,吃揹包裡帶的乾糧路餐。任馳宇背了一個1L容量的保溫壺,四個人就著熱茶,吃餅、犛牛肉乾和乳酪。吃完後收拾了垃圾,又休息了會兒,繼續往上。最後一段通往神湖的路是碎石灘,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就在體能即將耗盡之際,碧玉一樣的神湖,出現在雪山和蒼穹之間。
神湖不是清澈見底的高山海子,而是一種深邃的綠色,像是冰川粉末融入水中,也有傳說是緬茨姆脂粉的顏色倒進了水中。
莫澄秋用登山杖駐著地,站在湖邊喘氣,竭力汲取4000米海拔處稀薄的氧氣,低下頭看到湖面上映著雪山與藍天的倒影。
任馳宇和另外兩人沿著湖邊,順時針繞了三圈,回到莫澄秋身邊,問道:“還好?”
莫澄秋喘過氣了,點頭道:“好。”
任馳宇在湖邊蹲下,雙手浸在冰冷的湖水中,湖面上的波紋一圈圈盪開。
他起身,溼漉漉的手掌貼到了陳秋的額頭上。他刻意鞠著水,掌心的一小捧水順著他的手腕,和陳秋的額角往下滾,在陳秋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清冽的水痕。
莫澄秋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只感到一片冰涼,很像童年發燒時額頭上貼降溫貼,靈臺頓感清明通透。
任馳宇解釋,說:“朝聖者繞湖三圈做禱告,用手碰水觸額,會得到神山的加持和祝福。”
莫澄秋睜開眼時,陽光正打在冰川上,炫目而強烈的光線一下子打入他的眼底,眼前彷彿流星墜落,只見到一片茫茫白光。莫澄秋晃神,眨了眨乾澀的眼睛,過了幾秒才看清任馳宇,背光,身影高大挺拔,面容不清,在他的身後,是璀璨的雪山與飄忽的流雲,是永恆與瞬間的統一。
這一刻,心臟跳得格外強烈,呼吸也變得沈重,莫澄秋分不清是高原反應,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他想對任馳宇說聲“謝謝”,謝謝他帶他來這裡,謝謝一路關照,謝謝他把神山的祝福帶給他,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一句感謝太輕了,不是他想表達的,而且任馳宇也不愛聽他道謝。
任馳宇見陳秋呆呆地站著不動,有點擔心,問:“還好?”
“嗯。”陳秋點頭,輕輕道,“好。”
任馳宇說:“我包裡有氧氣瓶,需要嗎?”
陳秋又點頭,說:“好。”
陳嘉樹和餘安在湖邊拍了些風光素材,走過來問任馳宇:“要給你們合張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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