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盤娩出,溶血的根源已被切斷,但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可能會反覆或加重,不僅僅是縫合的子宮有再次出血的可能性,皮下、牙齦、甚至顱內都出血風險。此外,由於她出現了醬油色尿液,腎功能或許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需要時刻監控,避免急性腎功能衰竭。至於貧血,已經算是比較輕微可控的後遺症了……
活著下手術檯只是她逃脫死亡的第一步,後面還有一關接著一關的危險。當她從麻醉中醒來,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ICU,身上插滿管子,身邊沒有家人,只有滴滴作響的儀器,不知她會不會後悔她的隱瞞。
雖然保住了子宮,但她未來不可能再生育了。也不知產床上的生死一線會不會給她留下心理陰影,她會更加珍惜這個孩子,還是因此對他喜歡不起來,疏遠他……
縫線關腹後,胡醫生把病人從麻醉中喚醒後,病人就被推去ICU觀察了。
下了手術檯,莫澄秋先摘掉手套衝手,再回更衣室淋浴,換上乾淨衣服,坐到長凳上時,才覺得格外累。
手術檯上他的神經一直繃著,腦子反而特別清楚。洗澡的時候又刻意放空,什麼都不去想,現在緩過神來,才感到身心俱疲。
他忍不住在腦內覆盤了一遍剛才的手術,確認每一步都是正確的、甚至是僥倖的,這已經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情況了。
為了照看張女士的情況,莫澄秋跟值班的醫生換了班,在醫院值了一晚夜班。好在患者的身體狀況還算平穩,沒有再出血。第二天早餐下班前,莫醫生去ICU查房。
早上護士進去抽血的時候,張女士被吵醒了。她還插著氣管,說不出話,只能用眼睛看著莫澄秋,顯然有話要說。
莫澄秋站在床尾看病歷,快速掃了一眼昨晚的出入量記錄和監護儀上的資料,道:“急性腎損傷二期,DIC還在恢覆中,貧血。今天先上CRRT,進行腎臟代替治療,再輸2單位紅細胞……沒有紅細胞就繼續向血站申請。”
說完醫囑,莫澄秋彷彿聽到她心中所想,對患者道:“你的寶寶也出現了溶血反應,但由於及時的救治,症狀很輕,現在沒有危險,只是以後要長期隨訪,主要關注小朋友的貧血、聽力損傷和神經系統發育情況。”
張女士的眼眶中積蓄起眼淚,又從眼角滑落,隱入她的鬢邊。
莫澄秋接著道:“我們保住了你的子宮,並且會給你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以防你下次懷孕時再發生溶血。不過,你的子宮在手術中受到損傷,最好避免再懷孕。”
張女士在ICU呆了整整一週,才轉回普通病房,與家人和嬰兒團聚。在ICU時,她拔掉氣管、恢覆自主呼吸後和莫澄秋單獨聊過,承認確實隱瞞了流產史。
她第一次懷孕是個意外,當時才20歲,獨自離家打工,和當時那個男朋友的感情也不穩定,兩人動不動就吵架,嚴重時甚至會動手互毆。她不想要那個孩子,也不敢讓家裡人知道,偷偷找了個小診所,打掉了胎兒。
那次墮胎前,小診所的醫生壓根沒給她做任何檢查,連血型都沒問,她躺在手術床上,稀裡糊塗地失去了它。幸運的是手術很成功,她因為年紀輕,身體底子好,恢覆得很快。
等到這次懷孕,醫生得知她的血型後,確實仔細問過生育或流產史,也向她說明了Rh陰性血懷孕、生育二胎時可能發生很兇險的溶血癥。但她害怕之前流產的事被老公和父母們知道,怕他們生氣、對她有看法,就沒敢對醫生說實話。又因為每次產檢時,胎兒各項指標都很正常,她就放鬆了警惕,心存僥倖,自以為多年前那次流產並沒有對她產生任何影響。
可命運沒有放過她,在手術床上時,她能感受到生命隨著血液快速流逝,真是以為自己死定了。要不是手術前自採了400毫升血;要不是醫生在手術檯上快速斷定大出血是因為溶血反應,不能輸陽性血;要不是縫合術管用,有效止住血;要不是她老公在網上找到了願意獻血的人……所有的努力和一丁點的巧合,好歹是讓她撿回了一條命。
莫澄秋毫不意外,淡淡道:“之前你沒說,我們沒法確認你的流產史,所以也沒向你家人交代。現在你醒了,如果你認為這是隱私,要求保密,醫院這邊也不會主動向家屬透露。”
張女士宛如又撿回一條命,忙不疊道:“我要求保密!”
莫澄秋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了。”
他相信張女士走過這一遭鬼門關,一定吸取了很多經驗教訓,但還是忍不住道:“你懷孕生子,承擔風險的是你自己,就算你的丈夫、家人對你有什麼看法,難道比你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嗎?”
張女士無言,露出一個虛弱而勉強的笑。
這醫生是個男人,還很年輕,又怎麼能理解她作為女人的尷尬和難處呢?
作者有話說:
我太貪心了,這也想寫、那也想寫,最近在大綱裡插入了一段美味的同居嘻嘻嘻,好想快點寫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