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不是她的錯
又一年, 京都落雪。
皇城的雪宛若與濃稠的鮮紅捆綁在了一起，年年覆年年，周而覆始, 永無盡頭。
宮人壓著步子, 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端著御醫開的藥, 小心翼翼踏入養心殿內。空中漫著木質香，像松木的氣息，本該是淡而厚沈的, 而今卻濃得令人發嗆。自一月前玄月部來的特勤出逃, 養心殿的龍涎香變換作了它。
聖上從不允許香斷去，必要它日日夜夜燃在養心殿, 燃在長秋宮, 燃在朝堂，燃在她久居之所。帝王的脾性變得喜怒無常, 若有哪個不長眼的在皇城議論玄月部的特勤, 定會受重刑。短短一月，皇城中再無人敢提起她。
帝王封鎖了訊息，當日撞見禁軍出行的人皆被敲打，這是唯一能自欺欺人的法子。無人知曉內情，又不得不陪著她演, 演一場蕭厭還在大燕的戲碼。
反對她立後的人少了，有人死於唐皎刀下，有人不再認為蕭厭會對她們的仕途構成威脅, 何況那人已經離開了。蕭厭欺騙了帝王，她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帝王恨她入骨。
直至立後的訊息在除夕前傳出。
朝堂之上，無一人敢言, 眾人面面相覷，聽著女官宣讀帝王的旨意。立一個不存在的人為後，禮部尚書硬著頭皮接了旨，這實在荒謬。
帝王坐於龍椅之上，她瘦了，眼下帶著淡淡的烏青，想來好些日子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在她身側，倚著一柄長劍，據說是東廠指揮使唐皎帶給陛下的。此後，時常有逆黨被壓到宣政殿內，他們對著帝王求饒，企圖在女人眼中找到半分憐憫。
無果。
帝王拖著那柄長劍，慢條斯理地走下龍椅，欣賞著逆黨的絕望。過去她總是握不住劍，殺人之事自有人為她去做，後來有個女人為她養好了身子。女人教她拉弓，也教她握住一枚鋒利的簪子。
何曾幾時，慕容煙開始迷戀他們眼中的絕望，她要親眼目睹他們因恐懼而產生的悔恨，詭異的滿足感成為為數不多能取悅帝王的手段。若在過去，左相興許還能勸勸帝王，可如今她被罷官一年，整個朝堂再無人敢阻攔慕容煙。
“我錯了！陛下！我錯了...我不該...我不該聽信賊子之言！陛下！我李家世代效忠大燕，求陛下放我一條生路！”
男人不斷磕著頭，沈悶的聲音迴盪在宣政殿內，立於前列的慕容瑞痛苦地閉上了眼。
血，沾染在地板上，帝王睨了一眼，靜靜聽著他恐懼的聲音。當初，她給他們生路，他們不要。心軟沒什麼好下場，心軟會忽視太多東西，恐懼才能讓人安分。
末了，男人全身發顫，餘光瞥見帝王的衣角，以及一旁的長劍。一月內，死於那柄劍下的人多達上百人，宣政殿內染了血腥味，百官上下朝都會小心地繞開沒來得及擦去的血跡，唯恐黴運落在她們頭頂。
淒厲的慘叫聲兀地響徹在寂靜的朝堂，慕容瑞面色蒼白，她不敢回頭看。曾在夢中，她見一條蜿蜒的血流經自己腳下，任她怎麼躲也躲不開。她無助地呼喚著姑母，呼喚著天底下她唯一信賴的人。後來她轉身看到了慕容煙，慕容煙手握長劍，神情淡漠地看著自己。
血，就是從慕容煙腳下瀰漫開來的。
後來它不再是夢，它成為朝堂上見怪不怪的一幕，眾臣習以為常，慕容瑞卻始終無法跨過心中的劫。她的姑母，不該是迷戀殺戮的人。一切的禍源，都由蕭厭出逃引起，她怨恨蕭厭拋棄了姑母，更怨恨自己不能肩負大任。
屍體被侍衛拖了下去，血流了一路，宮人還未來得及打理，又有人被壓了上來。他見到了男人慘死的模樣，明白自己難逃命運的挾持。抬頭，撞見一道孤寂的背影，帝王正用帕子拂去劍上的血，聽到動靜，心不在焉地用餘光瞥了眼身後。
寒光閃過帝王冷漠的眼睛，慕容煙將帕子隨意扔向一旁。唐皎從江湖中為她帶來了這把劍，她當日說劍講求中庸之道，勸誡自己莫要過分投入殺戮。女人的話，帝王顯然沒有聽進去。唐皎用刀，死於她刀下的人早已數不清，她又用什麼立場勸自己？
蕭厭過去也嗜血。她喜歡剜下別人的眼睛，用一枚鋒利的簪子，卻從不奪走她人的性命。狼女的目的只有威懾，她需要她們怕她，這樣才不會招惹她。
慕容煙不同，她熱衷於折磨人的法子，信奉先殺其所愛，再取其性命的道理。
“昏君！你殘害忠良，屠殺手足！它日大廈將傾，你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男人的謾罵令朝堂眾臣心下一緊，慕容瑞還在場，她們心照不宣地將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少年緊皺著眉頭，幾番隱忍下才不至於回頭。她想說什麼，她沒有說出口，她在等慕容煙的態度。
帝王透過劍身看清了自己的眼睛，那裡沒有憤恨。殘害忠良，屠殺手足，倒是有意思。他的話不足以牽動自己的情緒，慕容煙甚至將它視作一抹稱讚。作為母后的孩子，作為大燕的凰女，她沒有輸。她手刃了威脅凰途的人，母后會以她為榮。
松香嫋嫋，如夢似幻，自暗處漂浮，又消散，徒留下握不住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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