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窺探》等(1)

作者:貝貝姜·12天前

33.

晚上。沈賀坐在床邊,沒有開燈。手機螢幕亮著,顯示一條剛剛收到的訊息——來自學校教務處的通知:他的學籍已被登出,手續由家屬代為辦理。沈賀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兩行正在緩慢下沈的字。他反覆讀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門被推開了。沈雯走進來,步伐不快不慢的,像在散步。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帶著一道像被什麼從內部頂了一下的弧度,不算明顯的,但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沈賀抬起頭來看著他,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的光還沒有熄滅。他開口,聲音啞的:“……你把我學校退了。”

沈雯笑了一下。那道弧度從他嘴角延開,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紋,但沒有光透出來。他走到沈賀面前,低頭看著他,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帶著一種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完成的事實般的不緊不慢:“嗯。退了。”

沈賀的手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你憑什麼。”

沈雯看著他攥著手機的手指,看了幾秒,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沈賀身側的床沿上,臉靠得很近,近到沈賀能看見他瞳孔裡那些暗色的東西正在緩慢地翻湧著。他的聲音從那個近的距離傳過來,帶著一種像在說一件他已經等了很久才說出口的話的沈而慢的力度:“你的親親小雯——被我殺死了。”

沈賀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著沈雯的眼睛,看到裡面那些暗色的翻湧底下確實沒有小雯的蹤跡了,像水面下已經空了。沈雯的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一分,像冰面上又裂開了一道紋:“你現在是我的人了。你的學校,你的生活,你的一切——都歸我管。你的親親小雯已經不在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替你說“夠了”了。”

沈賀看著他,眼神從震驚慢慢變成一種空茫茫的、像什麼被抽走了之後留下的空白。他放下手機,抬起手,甩了一巴掌過去。很重的,掌心打在沈雯的臉頰上,發出一聲脆響。沈雯的頭被打得偏了過去,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的嘴角那道弧度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像被那一巴掌打得更開了。

他慢慢把頭轉回來,看著沈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和之前那種冷不一樣,像什麼被點燃了。他湊近沈賀,鼻尖幾乎貼上他的鼻尖,聲音從那個貼著的位置傳出來,低啞的,帶著一點像被扇過之後才開始發熱的殘餘溫度:“哥,你再怎麼打我也沒用。你打我一巴掌——我會記住你掌心的溫度。你扇我一百下——我就記一百遍。”他的嘴唇幾乎貼上沈賀的耳廓,聲音更低了一度:“你跑了的話——我會把你關起來。你知道我做得到。”

沈賀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他看著沈雯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那道被打過之後正在泛紅的臉頰,看著他瞳孔裡那些正在因為被打而變得更加亮的東西。他的眼神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一盞被慢慢擰滅的燈。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目光落在沈雯下巴以下的位置,沒有再抬起來。

第二天早上。沈賀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裡很暗,窗簾還拉著,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一道窄窄的亮線,落在地板上。他坐起來的時候聽見樓下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保姆在廚房裡備菜的聲響,沒有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他掀開被子站起來,走到門邊推開門。走廊裡也是空的,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灰塵照成細小的亮點,浮在空氣裡。

他下了樓。客廳是空的,廚房是空的,玄關也是空的。沈雯把所有的傭人都辭退了,只留了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和一個他走不出去的自己。沈賀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周圍空無一人的房間,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腳邊,像一面在緩慢移動的鏡子,不斷反射著那些不再有人居住的角落。他的耳朵裡聽見一些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記憶還是幻聽的聲音——鎖鏈拖過床單的窸窣,黑暗中有人貼著他耳側說話,金屬釦環磕在床腳鐵架上的脆響。那些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來回地彈著,像什麼被困在同一個空間裡找不到出口的東西。他的後背貼著冰冷的牆壁站著,他的膝蓋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力氣,他的眼前一片空曠:空曠的客廳,空曠的走廊,空曠的時間被拆成一個一個無法承受他撐過去的段落。他感覺自己活不下去了。他感覺每一個清醒的時刻都在重複一模一樣的房間,一模一樣的腳步聲,一模一樣的無法逃開。他感覺自己與其繼續這樣活著,還不如現在就死了。

沈賀走到廚房。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案板上,把他放在上面的手指照得發白。他拉開抽屜,看到裡面那排刀具整齊地排列著,金屬的反光在他的瞳孔裡晃了一下。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大那把刀的刀背,指腹貼著冰涼的金屬滑過去。然後他想到——割下去會很疼。他的手指從刀背上縮了回來,像被什麼燙到了一樣收在身側。

他轉身走出廚房,走到樓梯口。他站在樓梯最上面一級,往下看。樓梯的轉角在下方不遠處摺疊了一次又一次,從三樓一直通向一樓的地面。日光從樓梯拐角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每一級臺階的邊緣,像一排正在被切割的亮片。他看了很久,目光沿著那些臺階一級一級地往下走。然後他又想——摔下去也很疼。如果摔到了半路沒死,會更疼。如果摔下來只斷了腿,會疼很久。

他轉身往樓上走。走到頂層的時候推開那扇通往樓頂的門,門鎖沒有鎖,鐵質的門把在他手裡帶著一股冰涼的、生鏽的澀感。他推開門走出去,樓頂的風很大,迎面灌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緊貼在身上。他走到邊緣,手扶著欄杆,鐵管是冰涼的,上面有細小的鏽跡,硌著他的掌心。樓頂能看到很遠的地方,城市的輪廓在天邊鋪成一片灰藍色的剪影,天空是那種介於灰和白之間的顏色,像一層被反覆洗過之後褪了色的布。他坐在欄杆上。手還扶著鐵管,能感覺到風從底下吹上來,從樓層的縫隙裡穿過的聲音——一種持續的、空洞的風聲,像一個巨大的音箱在播放一段無聲的頻段。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的光在日光下顯得有些暗淡。他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打了幾個字:跳樓疼不疼。搜尋結果一條一條地彈出來,有人說很快,有人說沒什麼感覺,有人說暈過去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看了很久,把這些答案反覆讀了好幾遍,像是在逐一確認,確認一條路是真的可以走的。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手重新扶上欄杆,慢慢地、很慢地翻了過去。他站在欄杆外側,腳踩在邊緣窄窄的平臺上,手還抓著欄杆。風從底下灌上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揚,能感覺到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撞著,像什麼正在被反覆敲打的東西。

他鬆開了手。下落的感覺持續了不知道多久,也許很短,也許很長。風聲在耳邊灌著,像被什麼拉成了極長的、變形的嘶鳴。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像在抓什麼不存在的線。然後他撞上了什麼。很重的一聲悶響,像什麼被砸碎在硬地上。身體從中間被折了一下,骨頭傳來細微的、像樹枝被折斷之前發出的聲響。疼痛在那一瞬間湧上來——不是尖的,是鈍的,像一塊巨大的、正在被加熱的鐵板覆在他的整個背面,一點一點地滲進骨縫裡去。他的意識還在,他看著天空——灰白色的,正在緩慢地旋轉,像一片正在被攪動的大海倒扣在頭頂上。他聽見有人在喊,聲音很遠,像從水面上方傳來的,模糊的。有人癱坐在地上的聲音,有人在說“快叫救護車”,有人在跑。沈賀躺在地上,視線邊緣開始變暗,像一張紙正在從四角被點燃。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身體某個部位滲出來,洇溼了他的衣服,在身體與地面之間逐漸擴散成溫熱的輪廓。他想——不是都說不疼嗎。怎麼還是很疼啊。好痛。太痛了。還不如割了。

他的視線徹底暗下去的時候,他的嘴唇還在微微動,像是在重複什麼已經不需要再被聽見的句子。

沈雯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車。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了一下,他接起來,那邊說了什麼,他的表情從淡變成一種空白的、像什麼被從內部猛然摘除了一塊的姿態。手機從他手裡滑落,掉在腳墊上,螢幕還亮著。他猛地打了方向盤,車輪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車速表上的指標在迅速攀升,從一百到一百二到一百五,路燈從車窗兩側往後掠成一道一道模糊的亮線。沈雯的手攥著方向盤,指節白得像紙,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極薄的線。他的視線被前方的路面反向拉扯著,瞳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底部翻湧上來,像一口被炸裂了底部的井,所有封存的東西都在向上衝,正在漫過每一道曾經被壓實的邊界。他的呼吸變快了,從平穩變成一種像在喘著什麼重物的節奏,每一下都帶著磨損的碎音。他在想——為什麼。哥不是怕疼嗎。他不是怕疼嗎。他連切菜都怕割到手指。他連打針都會別過頭去。他那麼怕疼的人,那麼怕疼的人——他怎麼會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他怎麼會。他怎麼會。車窗外的樹影和路燈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像正在融化成一灘深色的東西。沈雯的眼眶底下泛上一層薄薄的紅,沒有淚,但他的睫毛在微微地抖,從根部到末端都在抖。他攥著方向盤的手指在痙攣一樣地收緊又鬆開,像在抓什麼正在從他手裡滑走的線。車速表上的指標還在往上爬,像一艘正在加速離開港口的船,正在把所有的岸線都拋在身後,開向一片他自己也不知道前方在哪裡的水域。

沈雯衝進醫院大門的時候,走廊裡的燈白亮亮的。他的外套拉鍊沒有拉,衣襬隨著奔跑的動作掀起來又落下去,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沒有節奏的聲響。走廊裡有人抬頭看他,有人側身讓開,有人喊了一聲“先生你不能——”他沒有聽。

急救室的門關著。燈亮著。紅色的,像一盞正在燒著什麼的燈。沈雯站在門口,他的呼吸從奔跑的急喘變成一種很淺的、像在被什麼反覆壓縮著的節奏。他看見走廊裡坐著幾個警察,一個護士正在跟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他看見地面上有幾道還沒完全拖乾淨的痕跡——暗紅色的,被水稀釋過之後變成了淡粉色,像一層正在慢慢消退的底色。他站在那扇門前,手指垂在身側,攥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門開了。一個醫生從裡面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沈雯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帶著一種像在被什麼從內部反覆拉扯著的、正在邊緣裂開的質地:“……他怎麼樣。”

醫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認什麼:“你是家屬?”

沈雯的喉結動了一下。“……是。”

“病人從高處墜落,多發性骨折,顱內出血,目前正在手術。”醫生的聲音平穩的,像一個在陳述既定事實的人,“情況不樂觀。你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走開了。沈雯站在原地,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臉照得發白。他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看著門上那盞亮著的紅燈,看著門縫底下透出來的一線冷白的光。他的手指攥著外套的下襬,攥到指節發白。他想——他怕疼的。他那麼怕疼。他連抽血的時候都要把臉轉過去。他連被門夾到手指都會忍著不出聲。他那麼怕疼的人——他怎麼會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

他靠著牆慢慢滑了下去,坐在走廊的地磚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膝蓋蜷在胸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攥著他自己外套下襬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他看著那些指節,想起沈賀的手。沈賀被他掐著脖子的時候,那雙手會抬起來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進他皮肉裡,像在抓一根正在被拉緊的線。沈賀被他按在門板上的時候,那雙手會貼在冰涼的木面上,指節蜷著又鬆開。沈賀坐在床沿上對著他攤開手掌的時候,掌心朝上,像在接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那雙手怕疼。那雙手連提起重物都會在腕骨上留下紅痕。那雙手現在正躺在手術檯上,被切開、被縫合、被重新拼起來。

他坐在走廊的地磚上,膝蓋蜷在胸前。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像一層正在慢慢加厚的白色塗料,正在一層一層地覆蓋在一切可以看見的表面上。他的睫毛在抖。從根部到末端都在抖,但沒有淚。他從來不會哭,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艘失去了所有航線的船,正在一片沒有方向的暗色水面上慢慢地打轉。他開口,聲音很輕的,像在跟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說話:“……你不是怕疼嗎。”走廊裡很安靜。沒有人回答他。那盞紅燈還亮著,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替他計數著每一秒正在流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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