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
60.
沈賀剪完了最後一根枝條，把剪刀放下，彎腰把散落在草地上的枝條攏起來。他聽見腳步聲從石板路那邊走過來，不快不慢的。腳步聲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停住了。
“這些枝條還能用嗎。”
沈賀沒有回頭，繼續攏那些枝條：“細的可以曬乾了引火用。粗的留著明年春天扡插。”
背後沉默了一陣：“我以前不知道枝條可以留著。”
沈賀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來說：“以前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日光落在兩個人之間。
沈雯站在他身後幾步，穿著件舊外套，領口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沈賀站在樹下看著他，沒說話。
“以前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沈賀靠著樹幹站著，日光落在他肩頭。他安靜地聽著。
“我做過的事，說過的那些話，還有我讓你經歷的那些時間，我知道我欠你一句道歉。”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樹冠被吹得沙沙響。
“這幾天你在花園裡修剪那些枝條的時候，我站在窗戶後面看著。你剪完一根就會停一下，把剪下來的放在一邊，不會急著去修下一根。你會先看看剪掉的那根，確認它已經不在了才會繼續動手。”
沈賀的睫毛動了一下。他依然沒說話。
“我看了好幾天，我在想，我跟你之間的事情，我可能也需要先承認它確實存在過，我才能把它放在一邊。”
沈雯抬起頭，日光落在他的臉上：“哥，對不起。我錯了。”
風又吹了一陣，把一片落葉從樹枝上吹落，打著旋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
沈賀靠著樹幹站著，日光落在他的肩頭。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他的眼眶底下開始泛紅，那層顏色從顴骨內側慢慢蔓延開來，像被什麼從底部頂了一下。他的睫毛溼了，一顆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顴骨淌到下頜，落在衣領上。他沒有抬手擦。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日光落在他那張被淚水浸溼的臉上。
沈雯看見了他臉上的淚。他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沈賀面前。他抬手，慢慢地、像怕碰碎什麼一樣，把沈賀拉進了懷裡。他抱住他的時候動作很輕，一隻手扣著他的後腦，另一隻手環過他的後背，把他整個人攏進自己身前。他的下巴擱在沈賀的肩窩裡，像一艘船終於靠了岸，把所有纜繩都放下了。日光從樹冠的縫隙裡落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融成一整片，分不出誰是誰的。沈賀的手指在身側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攥住了沈雯後背的衣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在抓一樣他怕會再次消失的東西。他的呼吸斷了一下又續上，像一條正在被重新接通的線，正在緩慢地、一節一節地恢覆它原本的路徑。
沈雯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上來，悶的，帶著一點像被焐暖了才放出來的溫度：“哥，那些枝條你修剪完之後，它們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
風又吹了一陣，把樹冠吹得沙沙響。日光落在兩個人疊在一起的影子上，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曬乾的水痕。沈賀的手指還攥著他後背的布料，指節慢慢鬆了一些，但沒有完全鬆開。他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沒幹的啞：“……我知道。我知道它們不在了。”
沈雯沒有鬆手。他抱著他，像一棵樹抱著另一棵，枝葉交疊著，風從它們的縫隙裡穿過去，沒有再絆住它們。那些修剪過的枝條堆在牆角，粗的碼好了，細的捆好了，陽光曬在它們的斷口上，水分正在一點一點地蒸發，留下乾燥的、即將被重新使用的木質紋理。
“哥，我愛你”
一一正文完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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