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被生生從腦海深處剝離的滋味程寧覺得他這一生應該都不想體會第二次了。彷彿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被連根從大腦每一條溝壑生生拔出，連帶著扯掉一大片血肉，牽斷了無數神經。
他在喊嗎？在慘叫嗎？不知道。緊咬的牙關已經沒了知覺，應該說程寧已經感覺不到身體任何部位的反饋，只有大腦留有觸感。
而這唯一的觸感卻只有痛，痛得他想死。
他真的想去死。
世界上所有能夠用來形容疼痛的成語都不足以描述這種痛，程寧在這一刻只恨自己為什麼體質變得這麼好，到現在還不能暈過去。
他的視線模糊了，耳朵也被嗡鳴聲充斥，青筋一根根爆起，冷汗成片流下，腦子裡成了血的海洋，鼻腔內都是腥甜的鏽味。
無盡的血海如岩漿般翻騰滾燙，眼底全是刺眼的紅色。
莫名的，紅色裡面摻雜了一點白光，白光變得刺眼、明亮。不一會兒它就佔了上風，朝外逐漸蔓延，將被染紅的一整片天包圍。他逐漸地感受不到痛苦，腦子也開始變得清明。
程寧覺得這應該是快死之前的感覺。
估計自己那點精神力快被抽光了吧，他感到十足的遺憾，因為程寧還挺喜歡那個救過自己好幾次的面板，可惜今後應該見不到了。
靈魂似乎脫離軀殼，飄在廣袤的天地間，在這裡，他看到了整個星球。
時間的軌跡在眼前顯現。他看到日月變幻、斗轉星移。桑田滄海中，他看到高山被夷為平地，荒漠開出大海。
萬千變化裡，他看到地殼分裂移動，峽谷溝壑深淵。看見這顆星球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融入宇宙，化成千萬顆星辰中的一支。
宇宙在他面前鋪開畫卷。
程寧看到一顆明亮的彗星拖著漂亮的長焰在寂靜的空間裡劃過，卻在某個地點與另一顆宇宙中的浮塵相撞，頭也不回地朝錯誤的軌跡偏離，一頭扎進一顆蔚藍的星球。
隕石穿過大氣層闖翻了雲海，被燃燒的火焰一層層剝開石頭軀殼然後散在天邊。直到最後，它最堅硬的星核重重砸在大地上，發出撼動天地的巨響，掀起的塵浪如同狂風席捲，鋪天蓋地，將半個星球掩入灰燼。
直至塵埃落定迴歸寂靜，隕石發現自己在這顆陌生的星球被迫安了家。
隕石動不了，但沒關係，這只是一點意外。脆弱的軀殼是物理的，但能量永恆，且永遠無法被禁錮。千年萬年中連高山也能化為齏粉，等到它最後一點星核也被磋磨消散，隕石便又能重新再宇宙凝聚。
它是自由的。
宇宙大得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它時而沈睡時而清醒，而它醒著的時候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這位鄰居生動的情緒。
當漂亮的大陸逐漸成型，高山隆起、海洋形成時它激動難忍；當初始的生命在大海的懷抱中誕生時它百般欣慰；當生命的印記如星火燎原般在每一寸土地閃爍時它慈愛關懷地看著它們；幾次滅絕又重生讓它無比痛心。
直到那些小小的東西佔領了世界。他們稱自己為人。
他們是一種很漂亮的生物，他們的智慧閃閃發光，很短時間內誕生的無比美妙的文學、藝術、科學讓鄰居十分驕傲，但同時他們貪婪、善妒、愚昧，在無數場戰爭中讓鄰居陪他們痛苦流淚。
隕石以為自己在消散前能永遠做個旁觀者，直到自己被人類發現。
從此，它的自由被永遠剝奪。
人類蠻橫貪婪地抽取它的力量，用於武器，用於戰爭。那些子彈打向人類便血流成河，打向大地就把陸地弄得千瘡百孔。
隕石力量被破壞了，它被迫吸食星球的能量維持平衡。鄰居很痛苦，可它也很痛苦。千億年來，隕石第一次嘗試和這位鄰居打招呼。
可它從來不回應隕石的呼喚，只在漫天硝煙中默默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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