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元豬
在這個家裡,真元才是老大。
它自己心裡清楚得很。雖然凌夜總叫它“肥貓”,雖然凌今妤每次抱它都會說“你怎麼又重了”,但每天晚上關燈之後,它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凌夜的枕頭,凌今妤的膝蓋,床尾正中央那個陽光最好的位置——全歸它管。它想睡哪就睡哪,想踩誰就踩誰,沒人敢有意見。凌夜嘴上說“下去”,但每次它跳上床尾蜷下來的時候,她最多嘆一口氣,然後把腳往旁邊挪一挪。凌今妤就更不用說了,半夜被它踩醒也會迷迷糊糊伸手摸它一下,然後翻個身繼續睡。
真元知道自己是這個家最早來的那個。它比白貓早,比凌今妤早,比凌夜搬進這個小院還早——當然那是它還在寵物店的時候,不算。但反正它覺得自己是元老。凌今妤剛住進來那天,它被從貓包裡放出來,邁著步子巡視了一圈客廳、廚房、走廊和臥室,覺得這個新地方雖然不大,但採光還行,窗臺夠寬,沙發夠軟。唯一的問題是那個叫凌夜的人看它的眼神有點冷淡,但後來它發現凌夜會給它開罐頭,而且每次剝了花生都會偷偷給它兩顆。它就原諒她了。
它記得凌夜第一次摸它頭的時候動作很僵。那是一個傍晚,它湊到凌夜腳邊蹭了一圈,凌夜蹲下來,伸出手,指背在它額頭上輕輕蹭了一下,像在試一件東西會不會咬人。真元沒有躲,往前拱了拱她的手指。凌夜的手停在那裡,過了幾秒又蹭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真元知道從那以後,凌夜對它的態度就變了。雖然她嘴上還是說“肥貓”“太胖了”“該減食了”,但她每天下班回來推開院門的第一件事,是低頭看它蹲在哪個位置。
白貓是後來出現的。真元記得那天它在院子裡透氣,門外面蹲了一隻白色的、瘦瘦的貓,耳朵尖有一小片灰色。兩隻貓隔著門對望了好一會兒,真元往前走了兩步,白貓沒有退後。它又走了一步,白貓低下頭嗅了一下它的鼻尖。真元甩了一下尾巴,白貓也甩了一下尾巴。那天之後白貓就經常出現在院門口。一開始只蹲在外面看,後來凌今妤給它備了一個碗,它就慢慢進來了。再後來它成了這個家的編外成員,有時候跟真元擠在一個窩裡睡,有時候蹲在窗臺上曬太陽,甩著尾巴看院子裡的草藥葉子上落雪。
真元對白貓的態度,表面上是不太在乎的——它該吃吃該睡睡,不主動招惹它,但也不趕它走。凌夜有次蹲在地上摸白貓的腦袋,真元蹲在旁邊看著,尾巴尖在地板上慢慢掃了兩下。凌夜摸完白貓,轉頭也伸手摸了一下它的下巴。真元瞇了瞇眼,覺得這還差不多。
真元見過凌夜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那晚凌今妤沒回來,凌夜坐在藤椅上,指尖夾著一根菸,煙霧在路燈的光裡慢慢散開。真元蹲在廊下看她,凌夜抽完那根菸之後轉頭看見了它,蹲下來隔著棉布手套摸了它的頭,說了一句“肥貓,你媽媽不要我了”。真元聽不懂這句話,但它當時沒有走開,就蹲在那裡讓她摸了一會兒。後來凌今妤回來了,凌夜再也沒有說過那句話。
真元還見過凌夜和凌今妤吵架——也不算吵,就是凌夜有幾天沒回家,凌今妤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它不說話。真元被她抱得太緊,掙了兩下沒掙開,就乾脆趴在她腿上不動了。它感覺到凌今妤的手指在它背上慢慢揉著,力道時輕時重,像在想什麼事。後來凌夜回來了,兩個人站在玄關說了些什麼,真元蹲在客廳門口看著,覺得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但也不算太壞。它又趴回去繼續睡覺了。
它最喜歡夏天傍晚。凌今妤下班回來會抱著它坐在院子裡,看凌夜在廊下翻醫案,看牆角的草藥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看白貓蹲在院門口甩尾巴。有時候凌今妤會低頭跟它說話,說“你媽媽今天又給我帶了栗子”,說“我今天學生考試又沒及格”,說“你看天上的雲像不像你”。真元有時候聽有時候不聽,反正說什麼它都“喵”一聲回應。凌今妤就會笑,然後低頭蹭一下它的額頭。
真元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沒什麼可操心的。碗裡的糧永遠是滿的,窗臺永遠有太陽,凌夜剝的花生永遠有兩顆是留給它的。它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天晚上關燈之後選一個喜歡的位置——有時候是凌夜的枕頭邊,有時候是凌今妤的膝蓋上,有時候是床尾正中間那個一翻身就能碰到兩個人的位置——然後蜷好,閉上眼睛,聽著兩個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慢慢睡過去。白貓有時候也會擠上來,在它旁邊團成一小團。兩團毛茸茸的影子在月光裡挨在一起,窗外的桂花樹被風吹動,細碎的花瓣偶爾落在窗臺上。真元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凌夜的腳還擱在床尾沒有收回去,凌今妤的手還搭在它背上。它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一伸,後腿往後一蹬,把兩個人都微微弄醒了。凌夜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句“肥貓”,凌今妤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真元瞇起眼,覺得這個家挺好。
它哪兒也不想去。窗臺的陽光,碗裡的糧,夜裡分到的那兩顆花生,以及兩個每天都會摸它腦袋的人——它覺得自己已經是一隻貓能擁有的最好的東西了。白貓在旁邊甩了甩尾巴,真元也甩了一下,兩團毛茸茸的影子在晨光裡慢慢融在一起,在窗臺上拉出一道安靜又絨軟的輪廓。
真元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凌今妤有時候會抱著它,指著蹲在窗臺上的白貓說:“你看,那是不是你老婆?”真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白貓正蹲在窗臺上舔爪子,耳朵尖那撮灰毛在陽光裡亮晶晶的,尾巴尖慢悠悠地晃著。真元把目光收回來,覺得凌今妤這個說法莫名其妙。
它明明知道那隻白貓被絕育了。上次凌夜和凌今妤一起帶它去寵物醫院的時候,真元蹲在籠子裡全程看見了——白貓被推進去,出來的時候肚子上貼了一塊紗布,被凌夜抱在懷裡。白貓那時候蔫蔫的,靠凌夜的手肘裡睡了一路。真元蹲在自己的貓包裡,隔著欄杆看了它一路。回家之後白貓在窩裡躺了兩天,真元偶爾路過會停下來看一眼,白貓睜開眼看了它一下,又閉上了。真元低頭舔了舔自己前爪,然後走開了。
所以“老婆”這個說法從何而來呢?真元覺得凌今妤可能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白貓被絕育了,它自己也被絕育了。兩隻被絕育的貓蹲在窗臺上曬太陽,毛絨尾巴偶爾交疊一下,這算什麼老婆呢?明明只是兩個共享窗臺的室友。
但凌今妤說得很順口。“老婆”“你家那位”“你物件”——每次她說這些詞的時候,真元都蹲在地毯上舔自己的尾巴尖,假裝沒聽見。白貓倒是不在意,依舊每天蹲在窗臺上甩尾巴,偶爾跳下來走到真元旁邊蹭一下它的臉頰,然後走開。真元有時候會回蹭一下,有時候不動,但也沒有躲。
它也解釋不了為什麼每次凌夜剝花生的時候會分兩顆給它和白貓,一人一顆。它解釋不了為什麼白貓睡在窗臺上的時候,它會跳上那個位置旁邊的墊子,而不是自己常睡的貓窩。它解釋不了為什麼每次白貓蹲在院門口不進來的時候,它會走到門口蹲在它旁邊,等一會兒,然後兩隻貓一起轉身回去。
這些都不是真元能想明白的事。它只知道白貓在窗臺上曬太陽的時候,它有時候也會跳上去挨著它趴下。兩團毛茸茸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映出來,尾巴尖偶爾碰在一起,又各自分開。
至於“老婆”這個稱呼——真元覺得這是人類才會用的詞。它只是一隻貓。它只是每天傍晚和另一隻貓並排蹲在窗臺上,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收衣服、澆花、坐在廊下剝橘子。它覺得這樣就挺好的。它什麼都不用搞明白。窗臺上的風很軟,白貓的毛蹭在它側臉上有點癢。它閉著眼,什麼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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