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視角
從凌夜的角度看,這段感情從頭到尾只繞著一個人轉——凌今妤。
凌夜這個人,性格說不上熱絡,跟誰都不遠不近的,像一壺燒到溫熱就停火的水,不會沸,也不至於涼。她對大多數人都這樣。唯獨對凌今妤,那壺水會偶爾冒泡。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後來她想,大概是因為凌今妤從一開始就和別人不一樣——她叫她的那聲“姐姐”,跟別人叫的不一樣。
凌夜記得那個聲音。葬禮上,素衣的少女站在靈前,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轉頭看見她的時候,嘴唇動了動,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姐姐”。就是那一聲,凌夜知道她走不掉了。她本來打算把人養到大學畢業就兩清,但每次看見凌今妤蹲在廊下等她下班,看見真元滿院子跑而她忍著過敏也沒說一句“送走”,看見凌今妤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整個小院都跟著亮了——她就知道那個“兩清”的期限早就作廢了。
她性格怪。不愛說話,不會哄人,甚至有點報覆心。凌今妤說“那我少吃點”,她能記到凌晨四點。可她所有的怪,到了凌今妤面前都變成了縱容。她會半夜起來給凌今妤塗藥膏,會把電影票根收進外套內袋,會每天繞路去校門口那棵樹下等她下班,哪怕學生叫她“樹精”也無所謂。
天蠍愛上雙魚,可能就是這樣。嘴上冷淡,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了。她愛凌今妤這件事,從小到大隻有這一個答案。凌今妤小時候寫“和姐姐過一輩子”的時候,凌夜在上海。凌今妤長大填志向表寫“中醫”的時候,凌夜在北京。凌今妤以為那都是巧合,只有凌夜知道,她當年從上海去北京,不是不想留在家門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忍不住去看那個在弄堂里長大的妹妹,去看她有沒有又長高一點,去看她笑起來的樣子跟小時候還有沒有一樣。
上海是凌夜的故鄉。也是她愛的人長大的地方。凌今妤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時候,她就知道這輩子除了這個人,她誰也不想要了。她真的真的,好愛自己的妹妹。
從凌今妤第一次叫她“姐姐”開始。從杭州小院裡青瓦白牆上的晨曦開始。從每一個她站在樹下等她放學的傍晚開始。從凌今妤睡著時無意識攥住她袖口的那隻手開始。她愛得很安靜,像冬天屋簷下融冰的水滴,滴滴答答落在同一塊石頭上,日積月累,把石頭磨出了一道誰也抹不掉的凹痕。而那道凹痕的形狀——剛好是一個人。凌今妤。
她沒想過要改。也改不掉。她也不想改。
凌夜記得那個晚上。
杭州剛入秋,小院裡桂花開了滿枝頭,風一吹,甜香從窗戶縫隙滲進來。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翻醫案,凌今妤在旁邊沙發上趴著看書,拖鞋掉了一隻,腳趾頭露在外面。她當時想著“毯子在她腳邊,她自己會蓋”,然後目光又在凌今妤的後腦勺上停了一會兒——頭髮有點毛躁,大概是下午趴在桌上睡著了蹭亂的。
就是那個瞬間。沒有預警,沒有鋪墊,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深處浮上來,穩當當的,像一塊沈在水底的石頭終於冒了頭。
她想和凌今妤在一起。不是以姐姐的身份。是想把她拉進懷裡,把下巴擱在她發頂,告訴她哪兒也不準去的那種在一起。
那個念頭冒出來的第一秒,凌夜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拿著醫案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跳漏了半拍,然後她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書頁,上面的字一個都沒讀進去。她當時想的是——姐姐怎麼能愛妹妹呢?這種念頭怎麼可以存在?怎麼可以——然後她聽見凌今妤在旁邊翻了一頁書,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光合作用好難記”。凌夜看著那個趴在沙發上看書看到嘟囔的少女,看著她在燈光下微微翹起的一縷頭髮和因為趴著而擠出來的臉頰弧度,忽然覺得那個問題不成立。
怎麼不能?當妹控,她樂意。
從那之後凌夜就再也沒有掙扎過。她接受這個事實的速度快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大概是因為這個念頭不是剛剛才出現的,它早就存在了,只是她一直沒看清。從凌今妤搬進小院第一天,從她在葬禮上叫那聲“姐姐”,從她抱著真元站在廊下等她下班——那些日覆一日的日常早就把答案寫好了,她只是現在才翻到那一頁。
凌今妤不完美。她有時候很囉嗦,會因為學生考不及格煩一整天;她剝橘子會把汁水弄得到處都是;她睡覺不老實,凌晨三點會無意識地把被子捲走大半。可凌夜每次半夜被她捲走被子凍醒,側過頭看見她縮在被子另一頭睡得像只貓的時候,都會把被子拉回來重新蓋好,順便給她掖一下被角。
她就是想愛她。當姐姐愛她,當戀人愛她,當那個會在校門口樟樹下等她下班的人愛她。身份叫什麼不重要,反正都是同一個人。妹控也好,什麼也好,她樂意。凌今妤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這個稱呼,她打算聽一輩子。
她也確實正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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