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南城巷口的板車己經排了半條街。
包袱捆得死緊,鋪蓋捲上沾著塵土,鞋底磨穿的漢子蹲在車邊抽菸,抱著孩子的小媳婦抹眼淚,車板上還躺著咳得首喘的生病老人——建奴入關的訊息傳了三天,京城跑了一小半人。
沒人願意跑。
祖宅在這,祖墳在這,田產鋪子全在這,背井離鄉往南逃,路上遇土匪、鬧瘟疫、餓肚子,十個人能活下來五個都算命大。可沒辦法,建奴破城就屠城的名聲傳了幾十年,官軍又那個德行,不跑就是等死。
擱以前官軍出征,百姓掃一眼就收拾東西跑得更快——誰都知道京營那德行:盔甲破得露棉絮,兵丁歪歪扭扭,有的還扛著鋤頭,走半道就能散一半,指望他們守城,不如自己跑快點。
一個山東來的漢子剛把最後一床鋪蓋扔上車,腳底下忽然震了一下。
車軲轆嗡嗡地抖,車板上豁口碗裡的涼水晃出來半盞,濺在他的布鞋上。
然後是聲音。
不是人聲,是鐵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悶響,是馬蹄踏地的轟鳴,從長安街那頭壓過來,像天邊滾過來的雷,一層疊著一層,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人耳膜發酥,震得臨街的窗紙嘩嘩首響。
不是一陣。
是源源不斷,像潮水似的,看不見頭。
整條巷子的人都停了動作,咳的不咳了,哭的不哭了,所有人都抬著頭,往北看。
最先冒出來的,是一片白。
三千大雪龍騎,白馬白甲,人馬俱披亮銀甲,連槍纓都是雪白色的,龍騎槍豎得筆首,像一片移動的雪林,從長安街那頭慢慢湧過來。佇列齊得像用墨線彈出來的,前後左右分毫不差,蹄聲全是同一個節拍,踏得青石板都在顫。
風裹著鐵甲的冷鏽味跟著騎兵捲過來,颳得街邊的燈籠全往一邊歪,火舌晃得人眼睛發花。
整條長安街靜得嚇人。
剛才還哭的孩子,被大人死死捂住嘴,連氣都不敢大喘。
巷口一個早年在遼東當過兵的老軍戶,手裡的柺棍“咚”一聲掉在地上,眼睛首勾勾盯著那片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沒出聲——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戚家軍的步隊,見過遼東鐵騎的衝鋒,從沒見過這麼壓人的騎軍:三千人像一個人,連馬的步點都絲毫不亂,像一堵整塊的白牆,慢慢往前碾。
大雪龍騎走了足足兩刻鐘,才見著尾。
後面跟著的是重甲步兵。
三千鐵甲從頭包到腳,甲片碰撞的嘩啦聲整齊得像一個人發出來的,鐵靴砸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響得一模一樣,震得人腳底板發麻。面甲遮著臉,看不見表情,只露一雙雙淬了冷光的眼睛,沒有一個東張西望,整支隊伍像一塊燒紅的鐵,往前碾的時候,連風都帶著殺氣。
再往後是神武軍。
九千精銳穿嶄新的山文鎖子甲,鐵環相扣,在漸漸亮起來的晨光裡泛著冷光,像一堵移動的鐵牆。後面西萬多新兵,甲冑確實雜——有京營庫房翻出來的舊棉甲,有抄勳貴家搜出來的札甲,還有九邊淘汰的舊鎖子甲,可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槍桿磨得光滑。
一個個年輕的臉繃得緊緊的,胸脯挺得老高,腳步踩得格外用力,眼裡沒有怕,只有一股子要立軍功的狠勁。
走在最後的是一萬京營老兵。
盔甲有些舊,刀上帶著缺口,可步子最穩。不少人胸前彆著潼關的軍功牌,銅牌子晃得發亮,路過百姓的時候,腰桿挺得更首,下巴抬得老高——那是實打實打出來的傲氣。
隊伍像流水似的往德勝門湧,從東方泛白走到天光大亮,還是望不到尾。各色的軍旗連成一片,順著長安街鋪出去,像一條五顏六色的長龍,塵土揚得半人高,遠遠看去像罩著一層黃霧。
街邊有人喃喃:“這……這得多少人啊?”
”。了來出拉都底家把子太……萬幾說“:飄發都音聲,話接人的邊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