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李硯初任由那些字句掠過耳畔,尚未辨清“HEZHIYUAN”三個字的筆畫,這名字卻已如烙印般刻進記憶裡。
外祖父的來電如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夢境,李硯初在頂奢酒店的真絲床單上猛然驚醒,落地窗前是CBD的鋼鐵森林在晨曦中交錯矗立,與記憶裡大學宿舍斑駁的白牆形成荒誕對照。他抬手抹去頸間黏膩的冷汗,指腹在喉結處停留,他又一次夢見了賀植遠。
“阿硯,國內還適應嗎?”
“寧園修覆方案定下了?”
電話那頭蒼老的聲音執著地重複著這兩個問題。李硯初望著床頭《古建築修覆準則》扉頁上沈慕謙的題字,那力透紙背的“守拙”二字,正隨著晨光在檀木桌面上流淌。他知道外祖父對寧園的執念有多深,若不是那場中風禁錮了老人的雙腿,此刻隻身歸國主持修繕的寧園的絕不會是自己。
“已經選定合作方了。”李硯初的視線掠過茶几上兩份並排的檔案,古建設計院的燙金logo在晨光中閃爍,而旁邊君柏建築的資料冊扉頁,還殘留著昨夜威士忌杯底的水漬。
結束通話電話後,李硯初獨自驅車前往春塢。節假日的人潮將這座古典園林擠得水洩不通,五湖四海的遊客在迴廊間摩肩接踵。昨夜那場暴雨非但沒能摧折園中春色,反倒似天公潑墨,為滿園花木注入了新的生機。海棠含露,杜鵑泣血,連廊下的紫藤都攀著雨意綻開了蜷曲的蓓蕾。
西園雲藏廳前早已架起十幾臺相機,黑壓壓的鏡頭齊對準那扇著名的梅花花窗。李硯初站在人群之外,看著取景框裡被窗欞分割的遠景,虯曲的梅枝斜入畫框,遠處亭臺恰好落在窗格中央,一株怒放的山茶從右下角斜刺而出。
這渾然天成的景緻引得遊客們驚歎連連,卻也因過分擁擠惹出事端。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脆響,某位遊客不慎碰倒了一臺昂貴的相機,鏡頭碎裂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水面,瞬間激起爭執的漣漪。
李硯初的視線卻穿過騷動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正快步走來的身影。賀植遠今日換了副模樣,白襯衫在春光裡乾淨得晃眼,髮梢還帶著晨露般的溼潤,與昨夜酒會上的狼狽判若兩人。他分開人群的動作像在解開一道覆雜的榫卯,幾個手勢便疏散了圍觀者。
“請各位移步遊覽其他景點。”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沸騰的場面驟然降溫。工作人員很快將涉事雙方引向休息室,雲藏廳入口隨即拉起了限流警戒線。李硯初看見賀植遠彎腰拾起一片鏡頭碎片時,腕骨在陽光下劃出的那道弧線,恰似花窗上最精妙的那道梅枝。
四目相對的瞬間,賀植遠眼底閃過一絲始料未及的波動,像是古井無波的湖面突然被一粒石子驚擾。他不動聲色地將裝有碎片的密封袋遞給助手,朝李硯初走來時,襯衫下襬被春風輕輕掀起一角。
“李先生是來考察春塢?”他問得客氣,聲音卻比昨夜多了幾分清朗。
李硯初的目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口,那裡沾著一點新鮮的青苔痕跡。“缺個導遊。”他抬起手中的園區導覽圖,紙張在風中簌簌作響,“你有空麼?”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雖然沈家世代與古建打交道,但他這個外孫確實只學得皮毛,就像此刻,他更想聽的不是什麼建築典故,而是眼前這個人,會不會接受他的邀約。
“恩。”賀植遠應得乾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工作證邊緣的磨損痕跡。今日行程表上只有兩場例行檢查,陪李硯初走完春塢的黃金兩小時綽綽有餘。
“從疊石館開始?”他側身讓過一群舉著自拍杆的遊客,袖口掠過李硯初的手背,“那裡有塊太湖石,裂縫裡藏著三百年前的銅錢。”
賀植遠轉身引路的瞬間,李硯初的目光落在他後頸,那裡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月牙形疤痕。七年前那個雪夜,自己在同樣的位置留下的齒痕,如今竟成了時光唯一準許他們保留的印記。
“這塊‘玲瓏醉’的紋路...”賀植遠的手掌懸在太湖石上方解說,忽然察覺到身後異常的沉默。
湖面碎金般的陽光晃了眼,李硯初倉促收回與賀植遠相接的視線,喉結輕輕滾動。他佯裝專注地跟隨對方的講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導覽圖摺痕,將那些斗拱飛簷的術語囫圇嚥下。兩萬平的春塢走完時,日頭已近中天。
“歇會兒?”李硯初指向臨湖的茶軒。這間掛著雲岫匾額的茶室確實價高和寡,明前龍井380,金駿眉480,最末那行1980的‘御前十八棵’後面,還印著個極小的‘市政特供’鋼印。高昂的價目表嚇退了九成遊客。當青瓷盞中的明前龍井泛起嫩芽時,他晃著茶湯輕笑:“二十塊看園子,三百八喝口水。”
賀植遠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搭在手機ho鍵上,微信提示在鎖屏介面堆成瀑布流。最新一條方順的訊息懸在最上方:古建院報價比君柏低。
他翻轉手機的動作帶起袖口一陣松木香,那是古建築修覆師常年泡在木料堆裡醃入味的職業印記。
“春塢的門票是公共品定價。”他忽然用指尖點了點杯沿,清脆的瓷器碰撞聲驚走了水面一隻蜻蜓,“而這杯茶是專門留給願意為邊際效用付費的消費者。”
茶案下的陰影裡,李硯初的鞋尖正抵著賀植遠沾滿青苔的白鞋。七年前經濟系自習室裡,他們也曾這樣在桌下較勁,當時爭論的是‘奢侈品定價策略’,此刻博弈的卻是七年光陰淬鍊出的情感殘局。
“我以為你會忘了經濟學。”李硯初會心一笑,他沒想到時過境遷,七年後賀植遠還能背得這些枯燥無味的經濟學理論。
“很難忘。”賀植遠開口回道,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杯身上的冰裂紋,那些關於他和李硯初的過往,確實令人難以忘懷。
“當年為什麼要轉專業?”茶盞落在楠木案上,嗒地一聲脆響。水紋晃碎了倒映的雲影,也晃碎了這七年來心照不宣的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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