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那是與李央舢的第三次見面。
李央舢遵醫囑,推著賀植遠到住院部南翼的陽光房裡曬曬太陽。午後三點的光從整面玻璃幕牆傾瀉下來,把白色地磚烤出暖融融的淡金色,賀植遠左胸的繃帶還裹得很厚,輪椅靠背墊了軟枕,他坐進去時肩背仍不太能挺直,但比起半個月前靠呼吸機續命的狀態,已經算得上奇蹟。
李央舢推著輪椅繞了陽光房兩圈,在一株散尾葵旁邊停下。他垂著眼,手指在輪椅把手上反覆摩挲,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小賀,謝謝你。”那三個字說出來很輕,卻像從胸腔最深處掏出來的,他謝的是賀植遠撲出去擋下的那一槍,謝他用一條命把李硯初從槍口底下拽回來。
賀植遠偏過頭,日光在他睫毛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粉,他沒什麼表情,只淡淡搖了搖頭,他向來不會接這種話。
李央舢沉默了很久,久到陽光房裡另一個病人家屬推門出去,玻璃門合攏的聲響才把他從猶豫裡拽出來。他蹲下身,與賀植遠的輪椅平齊,目光裡褪去了從前那種審視和距離,換上了一種更蒼老的、帶著褶皺的溫和:“關於我勸你們分手的事情,我會和阿硯解釋的。”
賀植遠聽著,指尖搭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數心跳。他沒有轉頭看李央舢,聲音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李硯初在心裡很敬重你,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就別讓他知道了。”他從來沒打算把這些翻給李硯初看,有些蓋子掀開了,底下只有傷人的碎片,而李硯初受過的已經夠多了。
李央舢張了張嘴,最終只點了一下頭。
陽光房門口,一道瘦長的影子貼在磨砂玻璃上。李硯初壓低了一頂黑色棒球帽的帽簷,帽沿幾乎遮住他半張臉,只有下頜的線條繃得發白。他本來是想提前來接賀植遠回去換藥的,卻沒想到撞上這樣一段對話。他聽清了每一個字,李央舢那句“勸你們分手”,賀植遠那句“別讓他知道”。他的後槽牙咬得很緊,腮邊的肌肉微微跳動,卻始終沒有推門進去,直到裡面兩人的對話徹底收尾,李央舢站起身,把輪椅調了個方向,他才抬手敲了兩下玻璃門,像是個剛到的訪客。
“我來接他。”李硯初的聲音很平,垂著眼沒看李央舢,只把輪椅的把手從李央舢手裡接過來。李央舢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路。
李硯初推著賀植遠回病房,走廊很長,消毒水的味道一層層堆疊在空氣裡。他沒說話,賀植遠也沒說話。直到進了單人病房,門在身後合攏,李硯初才把輪椅推到床邊,自己蹲下來,仰頭看著賀植遠。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掉淚,只是把雙手撐在輪椅兩側,臉埋進賀植遠頸窩裡。然後他吻了上去。
那個吻很輕,卻很深。他的舌尖碾過賀植遠唇縫時,嚐到了滿口的藥味,賀植遠每天要吞七八種藥片,抗生素、止痛藥、凝血劑,混在一起就是這種苦澀,比他治療時吃的那幾顆要苦得多。李硯初用力吮了一下賀植遠的下唇,像要把那層苦味舔乾淨,可苦味是舔不盡的,就像賀植遠替他擋下的那些東西。
至此李硯初才從黑暗的十七歲裡獲救。
出院那天是四月初。鶴市的梧桐剛抽了新芽,嫩綠色的葉片被風翻得嘩嘩響。回到江灣城防盜門哢嗒落鎖的瞬間,賀植遠便轉過身來,雙手環上李硯初的脖子,把人往下帶,唇貼了上去。他比李硯初急,舌尖莽撞地撬開齒關,另一隻手已經揪住了李硯初的衣領。
李硯初比他更急切。掌心貼著賀植遠腰側探進去,住院這幾個月賀植遠被各類營養液和流食養回了些肉,腰線不再是肋骨嶙峋的薄片,多了一層柔軟的、溫熱的肌理,手感從指尖傳到李硯初的胸腔裡,讓他喉頭髮緊。
兩個人的呼吸全亂了,從玄關跌跌撞撞地移到客廳沙發,連進臥室那幾步路都等不及。
“賀植遠……”李硯初滿面潮紅,胸膛起伏著,氣息不穩地喘了一聲,“你把我當玩具?”
賀植遠還騎在他身上,垂下眼笑了笑,唇角彎起來的弧度有點壞。剛剛確實玩得有些過頭,他自己腿根也在抖。
“我也讓你當一次玩具。”賀植遠啞聲回道。
可李硯初壓根沒捨得折騰他。賀植遠剛出院沒幾天,傷口還不能大幅牽動,李硯初把人輕輕抱起來,去衛生間幫賀植遠沖洗乾淨後抱進臥室。他把賀植遠放進被子裡,掖好被角,俯身在他額頭落了一個很輕的吻:“睡個覺,我去給你做晚飯。”
賀植遠點了點頭,眼皮已經開始往下墜。藥效加上方才那番折騰,睏意來得又快又猛,他翻了個身,沒幾分鐘呼吸就勻了。
他做了個夢。夢裡他回到了大一那年,他和李硯初剛在一起沒多久。那時候窮得叮噹響,為了能有一處和李硯初親熱的地方,他在學校後門那條巷子裡租了一間月租五百的單間。房間小得可憐,一張床墊佔了三分之二的地面,剩下三分之一塞了個摺疊桌和塑膠凳,廁所是走廊公用的。
第一次帶李硯初去的時候,李硯初推開門楞了一瞬,轉頭問他:“衛生間呢?”賀植遠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髒兮兮的木門,李硯初的表情凝了一秒。賀植遠永遠記得那一秒,李硯初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抿平了,什麼都沒說,可賀植遠在那瞬間就在心裡默唸:以後一定要給李硯初換個大房子,有獨立衛生間的,有落地窗的。
可就是那樣一間連轉身都費勁的屋子,李硯初後來一次又一次地來。他買了兩盞暖黃色的檯燈擺在摺疊桌上,把賀植遠的髒衣服洗好後疊好塞進床底收納箱,週末賴在那張單人床墊上不肯走,最後乾脆搬了進來,兩個人擠在那張不足一米五的床墊上,腳碰著腳,肩挨著肩。他從來沒有嫌棄過那間出租屋,就像他從來沒有嫌棄過賀植遠的一切,貧窮的、堅韌的、笨拙的、拼命的愛意,李硯初全都照單全收。
賀植遠在夢裡翻了個身,嘴角微微彎著。廚房裡傳來李硯初切菜的篤篤聲,和窗外梧桐葉翻動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江灣城的客廳寬敞明亮,浴室有恆溫花灑,臥室有整面落地窗,窗外是鶴市暮色初臨的天際線。當年那個五百塊的單間早已拆了,而他們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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