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賀植遠醒過來時,陽光已經斜斜地鋪滿了半張床。
窗簾沒有拉嚴,一縷亮白的光從縫隙間擠進來,落在枕邊的凹痕上。那裡已經空了。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觸到微涼的織物,被褥平整,溫度早就散盡,顯然李硯初已經起來好一會兒了。賀植遠瞇了瞇眼,睡得太過紮實,腦袋還帶著一絲昏沈的鈍痛,喉嚨乾澀,身體陷在被褥裡軟綿綿的不想動。
賴了幾秒鐘,他還是撐著床沿坐了起來。室內很靜,只有空調低微的運作聲。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掠過床尾,頓了一下。那裡放著一套校服。白色襯衣,深藍色的長褲,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一起。
他盯著那套校服看了一會兒,正要下床,臥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李硯初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擱著一碗白粥、兩碟小菜、一雙木筷,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米香散入空氣中。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碗碟輕輕磕碰瓷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彎腰將床尾那套校服撿了起來,遞到賀植遠面前。
“昨晚你說想去我高中學校逛逛。”李硯初說道,“要穿校服才能混進去,我就讓人找了一套合適的尺寸送來,洗過熨好了。”
賀植遠接過校服,布料質地柔軟,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垂眼看了看疊得方正整齊的領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昨晚他只是隨口提了一句,“你以前學校長什麼樣啊,有空想去看看”,話音落地不過三秒就翻篇了,可那句話被李硯初撿了起來。
賀植遠沒說什麼,他只是攥了攥手裡的衣服,站起身進了衣帽間。
關上門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低頭把那件白襯衫抖開,面料很新,肩線剛剛好。他換好衣服走出來的時候,衣帽間門開啟的一剎那,李硯初整個人明顯地楞了一瞬,視線從賀植遠的臉滑到襯衫領口,再落到腰間束進的褲腰裡,又回上來,停在他微亂的頭髮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掩飾什麼,坦蕩得近乎直白。
李硯初看了好幾秒,才撥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近乎自語的嘆息,如果賀植遠和他一個高中,他一定會追他。
正值午休,校園裡很靜。
高大的梧桐樹在道路兩側伸展出濃密的綠蔭,光斑從葉縫間漏下來,碎在柏油路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操場上偶爾有三兩學生慢悠悠地走過,遠處食堂方向傳來模糊的人聲,隔著幾棟教學樓,聽不真切。
李硯初帶著賀植遠沿著主路走了一圈,指給他看教務處那棟紅磚小樓,說自己當初逃課被罰站在樓後面牆根下,數過牆縫裡長出來的野草;又帶他經過圖書館側面的花壇,說下晚自習的時候總能看到一些小情侶在這裡擁抱。
賀植遠聽著,目光落在他側臉上。陽光把李硯初的輪廓鍍了一層淺淺的金,他說話時眉眼帶著笑,語氣很鬆弛,好像那些少年時光就那麼攤開來,隨手拈起一段就能講得鮮活。
兩個人轉到了籃球場邊,場上有幾個男生正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響,籃球撞在籃板上的砰砰聲在空曠的午後傳得很遠。忽然一個球失控地滾了出來,擦著地面一路滑到李硯初腳邊,堪堪停住。
李硯初彎腰撿起球,掂了掂,朝場上的學弟們揚了揚下巴。“加兩個人。”他說得隨意,像走回自家後院一樣自然。
賀植遠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被李硯初拽進了場地。球衣是臨場借的,稍微大了半碼,套在襯衫外面鬆垮垮的,他隨手把襯衫下襬塞好,接住學弟拋來的球,五指張開,掌心貼著球面粗糙的紋路,很久沒碰這東西了。
兩隊分好,李硯初被分到了對面。
第一個球發出來,賀植遠剛運了兩步,就被李硯初貼了上來。他側身想突,李硯初腳步快得像預判了他的動作一樣,橫移一步封住去路,視線低垂,盯著他的肩膀,姿勢壓得很低,重心穩如磐石。賀植遠試了兩個假動作都被識破,球差點被斷,只好後撤把球傳了出去。
隊友接球突破,在籃下剛起跳,球就被斜刺裡伸出的手拍飛了,是李硯初補防回來,長臂一伸,指尖精準地捅掉了球。球落地彈了兩下,落到另一個學弟手裡,那人運球快攻,三步上籃時又被李硯初追上來,從側面一掌封蓋。
賀植遠站在原地喘了口氣,額頭沁出薄汗。很多年沒打,手腳確實生了,步子跟不上意識,可他看著對面那道動作流暢利落的身影,心裡卻莫名地高興。李硯初打球的樣子很專注,眼神銳利,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乾淨利落的力道,毫不拖泥帶水。
又一次攻防轉換,球到了賀植遠手裡。他剛沈下重心準備往底線突破,李硯初的臉就湊了過來,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滴汗。
“要我放水麼?”李硯初唇角帶著笑,聲音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語氣是故意的輕佻。
“不用。”賀植遠沒被他帶跑,一個乾脆的轉身把球從腋下送了出去,傳到外線的隊友手上。隊友拿球后快速運到籃下,起跳出手,但球剛離手,就被從側面衝過來的李硯初指尖一挑,改變了飛行軌跡。球落到李硯初手中,他落地幾乎沒做停頓,運了兩步直接起跳,身體在空中舒展開來,手腕柔順地一壓,籃球劃過一道弧線,唰地穿網而過。
三分。
場邊有人吹了聲口哨,幾個學弟歡呼起來。李硯初落地後轉頭看向賀植遠,喘著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溼成一綹一綹的,眉眼間卻滿滿的都是少年人那種張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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