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園》052(2)

作者:悖妄·6天前

“阿硯知道你生病了,從來沒怪過你。”沈慕謙想起沈玉蘭小時候在學堂裡受了委屈跑回來時的模樣,也是這樣伏在他膝上大哭,扎著羊角辮的腦袋一聳一聳的。那時他還年輕,有力氣把女兒高高舉過頭頂,讓她坐在自己肩膀上擦眼淚。此刻垂暮的他,只是用指尖為她揩去淚水,動作緩慢而輕柔,像撫摸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沈慕謙的手漸漸劃過女兒的面容,從眉心到鼻樑,再到臉頰,最後重重砸向病床的床單。他察覺到自己時日不多時便喊來了沈玉蘭,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了,把所有的歉疚和叮嚀都交代了。腦海裡慢慢浮現出愛人的模樣,一顰一笑都是當年最好的樣子,玉蘭樹下她回頭朝他招手,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了一地金箔。只是想到這漫長一生終究沒能再見她一面,便覺得遺憾。眼角的溼潤還未乾透,呼吸漸漸平緩,最後徹底停了。

噩耗傳來時,李硯初正在公司裡處理一些檔案。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莊園的座機號碼,他接起來,聽見管家壓低了聲音說“老先生走了”。李硯初握著手機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後他放下筆,閉上眼安靜了幾秒鐘。再睜開時眼底的潮意被他硬壓了回去。他給賀植遠打了個電話,他可能要回美國待很長一段時間。

機場臨別前,李硯初抱著賀植遠,手臂箍得很緊,幾乎把人揉進骨頭裡。他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一別,似乎要失去什麼。可他說不出,也沒法說。只是低下頭,在賀植遠耳邊重複了一遍“有事給我打電話”。賀植遠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背,動作很輕。

李硯初過了安檢,走進海關通道,背影被人群吞沒。賀植遠站在玻璃幕牆前,看著那架飛往大洋彼岸的航班滑入跑道,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人的身影才肯轉身離開。

沈慕謙的葬禮辦得很隆重。弔喪的人絡繹不絕,都是他生前的摯友與合作伙伴,走廊裡擺滿了白菊和輓聯,空氣裡瀰漫著香燭的氣味。沈玉蘭被徹底壓垮了,她縮在臥室裡不肯出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整個人蜷在被褥間像個迷路的孩子。她無法出席那場葬禮,李硯初便撐起了當家人的責任,一襲黑衣站在靈堂前,向來賓鞠躬致謝,指尖冰涼,面容沈著。

他只是迎接賓客時抿了抿唇角,卻在沈玉蘭眼裡變成了“幸災樂禍”,她用嘶啞的聲音質問他是不是巴不得外公早點死,是不是連她這個母親也想一併送走。李硯初站在床頭,沒有辯解,只是安安靜靜地聽她罵完。等她累了,他才轉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那場生死離別讓沈玉蘭病得更重了。她每日只能靠藥物來穩定情緒,有時清醒有時糊塗。清醒時看見李硯初便別過臉去,糊塗時卻會拉住他的袖子,叫他“小翊”,問他怎麼這麼久不來看媽媽。李硯初便順著她的意,坐在床邊陪她聊天,給她講沈翊小時候的事,講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的細節。偶爾能騙上幾回,沈玉蘭笑得很溫柔,摸著他的臉說“小翊瘦了”。偶爾被她識破了,她猛地抽回手,把他推開,他便站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安安靜靜地走了。

晚上他才有時差縫隙給賀植遠打電話。可美國時間與國內有時差,賀植遠有時還在加班,有時剛到家累得不想開口。李硯初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通話時長,心裡捨不得掛,又怕太晚了影響賀植遠休息,經常聊不到十分鐘就主動說“你早點睡”。掛了電話後他盯著天花板發呆,覺得胸腔裡空了一塊。

賀植遠會經常發訊息給他,說他最近發生的事。“寧園正式對遊客開通了,第一天來了很多攝影師,有一家媒體想採訪我,被我拒絕了。”配圖是寧園的黃昏,樹影投在青石板上。“古溪寺的專案下來了,張禮帶著幾個實習生去勘察,出了個小紕漏,被我指出來後,買了杯咖啡想賄賂我。”後面跟著一張拿鐵的特寫,奶泡上拉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周仿經常來看我,他說怕我在你不在的時候出軌。”這條訊息後面還跟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李硯初起初只是看著螢幕微笑。可通話越來越短,訊息也越來越稀疏,他開始覺得不夠。他從抽屜裡翻出一支錄音筆,每次和賀植遠打電話時悄悄錄下來。白天抽空戴著耳機聽,聽他說話時的氣息,聽他偶爾笑一聲,聽他沉默時輕微的呼吸聲。那些聲音被他反覆播放,每一句都能背下來。

三個月後,沈玉蘭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些。藥量減了,白天也能下床走幾步,偶爾願意讓李硯初扶著她去花園曬太陽。李硯初覺得差不多了,便在晚飯時提出想回國一趟。話音剛落,李央舢的筷子重重擱在桌上,空氣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第二天早上,李硯初在書房廢紙簍裡看見那張被撕成碎片的機票,碎屑像雪一樣散在底層。他彎腰撿了幾片拼了拼,認出是自己訂的那班航班號,什麼也沒說,把碎片又放了回去。

賀植遠接到李央舢電話時覺得有些意外。那串號碼他存過但從未主動打過,鈴聲響了很長一會兒,他才接起來。李央舢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語氣平和卻不容拒絕:“小賀,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情麼?”

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哪怕他和李硯初之間的感情已經深到幾乎讓他忘了那個約定,賀植遠仍記得每一個字。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正在施工的古溪寺工地,塔吊的影子投在未完工的大殿飛簷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央舢以為訊號斷了,喂了一聲。他才開口,聲音很輕:“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後賀植遠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他總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和李硯初相愛過,擁有過那些晨昏與夜晚,嘗過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滋味。他不想再奢望什麼了。

李硯初的電話總是在晚上八點打來。那是美國時間早上五點,天剛矇矇亮。最近幾次賀植遠都沒有接。起初李硯初以為他累了在睡懶覺,他理解,給賀植遠留了語音訊息說“醒了回我”。可三天過去,五天過去,十天過去,無論他調整到哪個時間段撥過去,聽筒裡永遠只有機械的女聲重複“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李硯初開始心慌了,那種夢裡尋找賀植遠卻怎麼也找不到的窒息感又漫上來。

他直接買了回國的機票,訂了最近的航班。然後在某個深夜,國內是白天,他終於撥通了那通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才心安了片刻,開口就說“賀植遠,我馬上回國了,機票都買好了”。可電話裡的人遲遲沒有聲音,只有極輕的呼吸,像是對方把話筒拿得很遠。

“賀植遠,為什麼不說話?”李硯初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李硯初,我們分手吧。”賀植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輕微的顫抖。

“今天不是愚人節。”李硯初強撐著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卻僵在臉上,“賀植遠,別開這樣的玩笑。”

“我和宋晚丞在一起了。”賀植遠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出這句他自己都覺得無比拙劣的話。“多虧你搭的橋,這次負責古溪寺的市領導是他。”他補充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的謊言添磚加瓦,讓它看起來更像真的。

“你真的喜歡宋晚丞麼?”李硯初的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順著臉頰滾進領口,滾燙的。他啞著聲問出那個七年前就想問的問題。

“昨晚我們做了。”賀植遠沒有回答他,而是用更直白、更殘忍的話語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他的聲音聽起來竟然很平靜,平靜到詭異。

一聽到“昨晚”和“宋晚丞”這兩個詞出現在同一句裡,李硯初便覺得渾身上下都在疼。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反覆擰,血液倒流回四肢百骸,每一條神經都在灼燒。他想起賀植遠曾經躺在他懷裡時的樣子,想起他後頸那顆小痣,想起他睡著時無意識往自己胸口蹭的習慣。那些畫面如今全被另一個人的身影覆蓋,碾碎,踩進泥裡。垮下去之前,李硯初用力攥著手機,嘴唇哆嗦了一下,顫聲說:“賀植遠,你也欺負我。”

電話那頭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單調而急促,像某種宣告結束的鐘聲。世界兩端的人,從親密無間的愛人變成了隔著時差和謊言的陌生人。李硯初把手機慢慢從耳邊拿下來,螢幕上映出他自己紅透的眼眶。窗外的天還沒亮,灰藍色的晨光裡,他忽然想起那個夢。十七歲的夏天,飛出去的瞬間,藍得刺眼的天空。原來失去一個人,和死一次,是同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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