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將碗湊到沈大富嘴邊,另一隻手輕輕托住他的下巴,聲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柔,
與剛才回應村民時的隨意判若兩人,
“來,喝口水,山上風大,別幹了嗓子。”
沈大富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就著李安平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嚥著。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李安平的臉,那眼神里大多是麻木,還有一絲只有李安平能看懂的深不見底的痛楚...
李安平喂他喝完水,又用袖子輕輕替他擦了擦嘴角。
動作細緻溫柔,與他粗糙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抬頭看了看西周熱鬧的人群,又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腿邊,像一株失去生機的植物般的沈大富,
眼神深處掠過一抹無人察覺的痛色。
“安平,你們也帶了重陽糕?一起吃點兒?”
有相熟的村民熱情地遞過來一塊糕。
“謝了,我們帶了。”
李安平道謝,卻沒接,轉身從自己籃子裡拿出一塊同樣簡陋,卻明顯是精心包裹過的雜糧糕,掰下一小塊,
仔細地捏碎,像周桂香喂柏川知暖那樣,送到沈大富嘴邊,
“大富,嚐嚐,過節了,吃口甜的。”
沈大富的目光隨著那糕移動,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響,慢慢地張開了嘴。
李安平將糕屑喂進去,看著他緩慢地咀嚼,吞嚥,臉上露出一絲柔和。
這讓一首在暗處的孫二狗平白起了一身麻人的雞皮疙瘩,撇過臉去,不敢再看一眼。
周圍的喧囂都成了二人的背景。
這對在世人眼中是“浪子回頭照顧癱子”的組合,在這重陽佳節的山頂,以一種沉默緊密的方式相依著。
村民們讚歎著李安平的“義氣”,憐憫著沈大富的“不幸”。
李安平將一塊乾淨的布巾墊在沈大富頸後,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後自己也挨著他坐下,默默地掰著糕,一口一口吃著,目光望著山下模糊的村落,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沈大富,就那樣安靜地靠著他,目光空洞地落在虛空,只有偶爾,當李安平低聲對他說句什麼,
或是調整他靠姿的時候,那空洞的眼神里,才會閃過一絲屬於沈大富這個人本身的,微弱到極點的漣漪。
山坡上,林家的歡聲笑語,其他家庭的團聚熱鬧,與這一隅異常的,沉重的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在這重陽登高,祈求平安順遂的日子裡,
似乎每一種存在,每一種相守,無論以何種形式,都在默默承受著命運的重量,也都在默默汲取著,
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繼續活下去的慰藉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