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熱氣嫋嫋地往上飄,老遠就聞到一股苦澀的藥味兒。
她走到炕邊把碗放在小几上,笑著看他,
“今兒個的藥,趁熱喝,涼了更苦。”
林清流連忙從炕上坐起來,靠在牆上,伸手接過碗。
藥湯烏黑烏黑的,表面浮著幾片細碎的藥材渣,苦味兒首往鼻子裡鑽。
他端著碗,眼都不眨一下,仰頭就灌了下去,咕咚咕咚幾大口,喝得乾乾淨淨,碗底朝天。
周桂香看著他喝完,從袖口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開啟來,裡頭是一顆黃澄澄的酥糖,裹著薄薄一層糖霜,在日頭底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把糖塞進林清流手裡,嘴裡唸叨著,
“你這孩子,喝藥眼都不眨一下,也不嫌苦,來,吃顆糖壓壓味兒。”
林清流手裡攥著那顆酥糖,溫溫熱熱的,是周桂香掌心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那顆糖,喉頭動了動,好半天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謝謝老太太。”
周桂香收拾碗的動作一頓,眉頭立刻皺起來了,轉過身來看他,手叉在腰上,
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認真的勁兒,
“怎麼還叫老太太?你這讓外人聽見,不就穿幫了?你現在是咱家的老五,該叫我什麼?”
林清流愣住了。
他抬眼看著周桂香,她站在炕前,逆著窗戶透進來的光,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圍裙上沾著灶灰,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可是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頭沒有打量,沒有試探,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暖融融地看著他。
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
“該叫我什麼?”
她又問了一遍,語氣裡頭帶著笑,
林清流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好幾下,那個字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擠不出來。
他從有記憶起就沒叫過誰“娘”。
他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那層封了十幾年的殼,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猛地撞了一下,裂開一道縫,熱辣辣的東西從縫裡湧出來,堵都堵不住。
“娘...”
他喊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