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身再入敵營
踏出地牢的瞬間,周身壓力一輕,微涼的空氣沖淡了滿身的炙熱,人也放鬆了幾分,南遙長舒口氣,熱氣自他體表蒸騰而起。
不等他徹底心定,前方傳來陣陣嘈雜聲響。走近些,只見大批受傷的神兵神將散落各處,有的被同伴攙扶著,有的被幾人慌亂抬走,傷口滲著血,悶哼不斷,卻無一人放聲呼痛。
本該氣勢恢宏、肅穆森嚴的東海龍門,此刻哀聲一片,被慌亂與陰霾籠罩。南遙想起方才出地牢時,沿途亦無兵將看守。
天庭這一仗打的,怕是沒討到什麼好處。
他目光掃過那些步履匆匆、忙著救治傷員的神官,心想難怪今日母親未曾來接他,想來是被戰事逼得焦頭爛額,分身乏術。
南遙看向身側之人,喉結略微滾動,因許久滴水未進,他嗓音沙啞,面上卻依舊沈穩,低聲問道:“輸了?還是出了別的變故?”
知他心急。玄兔雙耳垂落,指尖絞著衣角,猶豫片刻,見南遙視線轉向自己,才無奈道:“邢天將叛變了。”
這結果,南遙早有預料。先前母親暗中提點,邢啟心性不穩,暗藏異心,此事並不算意外。他真正擔心的另有其人,眉頭微蹙,追問:“素清元君可還好?”
“聽說元君受了傷,” 玄兔抬頭,聲音低了些,“她當時斷後,故而回來得晚了些,具體傷勢尚且不知。不過,估摸著也快到了。”
南遙眉頭鎖得更緊,以眼下局勢來看,絕非輕傷。他腳下一動,轉身就要往議事廳走。手腕卻突然被玄兔攥住,力道不小。
“殿下!” 玄兔急聲道,“潛龍淵岩漿灼人,您如今是被貶仙體,當務之急是先休養調理,不可再逞強了!”
“我沒事。” 南遙語氣平淡,反手抽出自己的腕子,留下幾道淺淺紅痕。
可剛邁出一步,手腕又被死死拉住。南遙眼底的耐心一點點褪去,他無言轉身,目光沈沈直視玄兔,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玄兔拉著他衣袖的指尖寸寸縮緊,指節隱隱泛白,他垂著頭,眼底的情緒,藏在雪白的絨毛當中,讓人看不真切,只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近乎懇求地道:“您就不能…… 別再摻和這些事了嗎?”
他猛地抬頭,血紅如玉的眸子望向南遙的眼睛,道:“我不懂,您明明已經被貶,為何非要涉足其中?您真能絲毫不在意那些言論嗎?我隨無權說,但,二位殿下所做之事,早已人盡皆知,您就不能離開嗎?有些選擇,換一換,興許就是生門呢?”
南遙蹙眉與他對視,心念微動。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隻小兔子。自他下凡以來,玄兔展現了太多他未曾見過的模樣,小遊會那日的情景再度浮現,對方起初的示好、轉身的漠然、事後的歉意,過往那些未曾深究的細節,此刻一一浮現,竟讓他豁然明瞭了許多。
他上前一步,微微低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玄兔眼底,冷聲道:“玄兔,離開固然簡單,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絕無回頭之說。究竟是生門還是死門,你自己掂量。”
話音落,他轉身欲走。
“您甘心嗎?!” 玄兔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歇斯底里,“一輩子被封印束縛,處處受制,天上眾仙個個對您不滿,這就是您想要的?”
南遙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沉默須臾,他淡聲道:“你可知,你今日的這番話,已經再無進入議事廳的可能,這,也是你想要的?”
“可我是為了你好啊!”他聲音帶著委屈,指尖依舊死死攥著南遙的衣袖,不肯鬆開。
南遙不懂他口中的 “好”,究竟好在哪裡。他沉默地抽回衣袖,不再回應,徑直離去。
“南遙!”玄兔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直至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他赤紅的眸色深如浸血,紅得幽深,臉上再無悲喜,只剩一片死寂。
周圍的人不算少,見此情景,皆下意識靜了一瞬。緊接著,議論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有人暗中擠眉弄眼,有人低聲竊竊私語,連傷員的哀嚎都下意識放輕,目光頻頻落在玄兔身上。
二人往日關係一向融洽,小殿下明明誰都瞧不上,卻唯獨對這小兔仙另眼相看。平日裡這小仙唯唯諾諾,走路都恨不得溜著邊走,今日嗓門卻著實大,連膽子也增進不少,可誰知小殿下雖生氣,竟也沒拿他怎麼著。那些目光中,也就多了幾分探究之意。
南遙琢磨了一路,像玄兔此類靠生肖入仙班的小官,若是心生叛意,其實不足為奇。他們大多一輩子難有晉升空間,但凡有點野心,都會想著賭一把,贏了,便是前途無量;輸了,不過是滿盤皆空,總比在漫長歲月裡蹉跎度日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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