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一章 春寒(上)(1)

作者:古金紀·4天前

第一章春寒(上)

建安十七年,三月初九,雍州牧嬴穆薨於驪山軍帳。

訊息傳到雍州城時,正是黃昏。斜陽從西山缺處漏進來,將長樂殿前的九級玉階染成一片殘血之色。殿門緊閉,宮人們跪了一地,鴉雀無聲。風捲起殿角的銅鈴,叮噹一聲,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又歸於沈寂。

太皇太后劉氏獨自跪在蒲團上,手裡握著那串檀木念珠,一顆一顆地數。她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膝蓋以下早沒了知覺。三日前她接到密報,驪山一戰嬴穆被匈奴左賢王呼延屠一箭射穿左胸,箭簇上淬了毒,軍醫說最多保三天。她讓嬴安騎快馬連夜趕去驪山,馬跑死了一匹,換了一匹。今早嬴安回來了,人在殿外跪下,一言不發,只磕了三個頭。

她就什麼都明白了。

她數過第九遍念珠時,那顆刻著‘劉’字的母珠在她指間停了片刻——六十多年前母親把這串念珠塞進她手裡時,上面還沒有這個字。這個字是她嫁到雍州第一年親手刻上去的,刻的時候手指被刻刀劃了一道口子,嬴駟替她包紮時說‘雍州欠你一滴血’。她當時沒聽懂,後來才懂。這些年,送走了公公,送走了丈夫,如今連兒子也送走了。嬴氏的男人都死在戰場上,一個接一個,像秋後的麥子,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冬天。也是這個時辰,也是這個蒲團。嬴駟戰死陰山的訊息傳回來,她跪了一整夜。那時殿外站滿了人,宗族、武將、文臣,一個個面色煞白,等著她倒下。她沒有倒。她把七歲的嬴穆抱上御座,孩子嚇得渾身發抖,她硬是按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動。她的手冰涼,孩子的肩膀更涼。從那天起,她便不再是一個母親——她是一堵牆。

數天前,嬴穆出征前,她握著他的手腕。他的手腕粗壯有力,和嬴駟一模一樣。她想說“活著回來”,想說“別再讓嬴氏死人了”,想說“為娘撐不住了”。最終她只說了一句:“去吧。”

現在輪到嬴穆的孩子了。

嬴月。她在心裡喚了一聲。這個名字,她只在心裡喚,從不在人前。七年前嬴月出生時,她抱著那個粉團似的嬰兒,滿心都是柔軟的疼。但那個孩子從生下來就不只是“嬴月”——她是嬴氏唯一的嫡長孫。嬴穆膝下無子,卻有一個比任何男兒都沈得住氣的女兒。太皇太后在那孩子三歲時便看出來了。嬴月從不哭鬧,從不撒嬌,看人的時候眼睛像兩潭深水,看不出深淺。那時候她便隱隱預感,這孩子將來要受大苦。

現在看來,那一天來了。比預想的更早。

殿外有哭聲隱約傳來,是哪個宮人撐不住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斥責。她低頭看向手中的念珠。一百零八顆,數過九遍。還不夠。她閉上眼,開始數第十遍。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宗族元老嬴安。他走進殿來,在她身後三步處停下,跪了下去。

“驪山的訊息,沿途各州都知道了。”嬴安的聲音很啞,像是從風箱裡擠出來的,“各州弔唁的使者已經在路上。冀州的、徐州的、青州的,還有……匈奴也派了人。”

“匈奴?”念珠在她指間停頓了一瞬。

“左賢王呼延屠的親筆信。他說……箭上淬毒是為貴霜戰事所備,誤傷了雍州牧,不是存心。”

念珠在她掌心無聲地碾過去,一顆,又一顆。好一個“誤傷”。好一個“存心”。她沒有接話,只是說:“穆兒的靈柩什麼時候到?”

“後日。”

“後日。”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在咀嚼一個不存在的滋味。然後她緩緩站起身,膝蓋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她沒管。她轉過身來,看著嬴安老邁的面容,說了一句話:“讓君侯到長樂殿來。”

嬴安抬起頭,看著她,像要從她臉上讀出什麼。太皇太后說的是“君侯”——嬴穆已薨,從此刻起,那個七歲的孩子便是雍州牧了。

“不是後日,”太皇太后說,“今晚。你去接他。”

嬴安沒有說話,跪著沒動。太皇太后知道他想說什麼——君侯今年七歲。一個七歲的孩子,今夜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父親。

“去吧。”太皇太后說完這兩個字,便不再看他。

嬴安起身退出殿外。他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佝僂,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太皇太后望著他一步步走遠,殿門重新關上,黑暗鋪天蓋地地湧進來。她走到蒲團前緩緩跪下,將念珠換到左手,手指在一顆珠子上停了很久。

那顆珠子刻著一個極小的“劉”字。六十多年前她嫁到雍州時,母親把這串念珠塞進她手裡,說“到了夫家,每天念一遍,佛祖會保佑你”。她沒有念過佛。她只在這串念珠上數日子——數嬴駟出征的次數,數嬴穆受傷的次數,數那些她親手送走的將領的名字。每一顆珠子都是一條人命。

現在輪到她了。不是她的命。是那個七歲孩子的命。她把那顆刻著“劉”字的珠子攥在掌心裡,攥得指節發白。殿外起了風,將殿角的銅鈴吹得叮鈴鈴地響。她閉上眼,開始數第十一遍。

嬴安從長樂殿出來,腳步比來時沈了許多。

宮城裡的長廊又黑又長,老槐樹的影子和宮牆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出界限。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大半輩子,從壯年走到暮年,從青絲走到白髮。三十九年前嬴駟戰死,他跪在同一個殿門外,三叩首。那時候他還年輕,腰背挺得筆直,膝蓋磕在石板上,聲音清脆。今早他從驪山回來,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是木的,額頭觸地,半天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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