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些年,鹽鐵之利大半不在雍州府庫——在隴西豪強手裡,在嬴氏宗族手裡,在北疆軍頭的私賬裡。鹽鐵曹的賬冊十年沒翻過,鐵鷹銳士的軍械換裝三年一拖再拖,青州鹽商在雍州地界上橫行無忌,雍州的鹽船在黃河上被青州水師劫了沒人敢吭聲。
他在渭源縣衙裡,親眼見過多少回到縣衙告狀的鹽戶,有的腿被鹽井塌方砸斷了沒人管,有的被豪強的私兵打了沒人告,有的把鹽挑到集市上賣,被鹽鐵曹的人當街砸了鹽筐——因為沒在鹽鐵曹買“鹽引”。那些鹽引的銀子,進的是私庫不是府庫。
他父親抄了一輩子的文書。縣衙裡每一份鹽鐵轉運的批文都從父親手裡過。父親的字工工整整,落款永遠是別人的名字。父親從來沒有抱怨過,只是在昏黃的油燈下揉著那隻抄瞎了一半的眼睛。
有一天父親忽然停下筆,把硯臺拿起來,翻過來,指著硯底那個歪歪扭扭的“蕭”字對他說:“衍兒,你將來要寫自己的名字。”
那年他十歲。他把這句話刻進了骨頭裡。
現在他十七歲,坐在雍州城一間三文錢一宿的腳店裡,在竹紙上寫鹽鐵策論。筆是舊筆,筆桿上纏著麻繩,硯是缺了角的歙硯,燈火是腳店老闆借給他的半盞菜油燈。他寫的時候,手指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和他父親一模一樣——右手食指微微勾起,寫豎的時候手腕不轉,整條手臂往後拉,寫出一種瘦硬而固執的筆鋒。
他對數字的敏感,也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
小時候他在縣衙幫父親整理文書,能從上百份稅單中一眼看出哪一筆對不上。父親說,數字不會騙人,騙人的從來都是寫字的手。他把這句話也刻進了骨頭裡。
後來在鹽鐵曹值房裡,那些老吏最怕他翻賬冊——他翻賬冊不是一頁一頁看,是把同一批鹽在鹽井的出貨賬、轉運路上的過稅賬、渡口的裝卸賬全部攤開,一排一排地對。對不上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不是天賦,是父親用一輩子的抄寫教給他的唯一本事。
貢院在雍州城正陽門內,是嬴駟在位時修的。
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飛簷不翹,簡樸得像一座大號的糧倉。考棚是一排排木板隔出來的小間,每間三尺見方,裡頭一塊木板當桌,一塊木板當凳,牆角一個瓦盆接漏雨。九州各邦的貢院都修得富麗堂皇,只有雍州的貢院修得像兵營。
嬴駟當年說,讀書是為了養氣,不是養嬌。
這話讓讀書人罵了很多年,但沒有一個讀書人因此不來雍州趕考。
蕭衍走進貢院的時候正是清晨,秋陽從正陽門的門洞裡斜斜地照進來,把考棚的青瓦照成一片淡金。
他過了三道搜檢——第一道查夾帶,第二道驗身份文牒,第三道核對郡縣保狀。每過一道,就有幾個穿綢裹緞的世家子弟被查出夾帶——有人把《鹽鐵論》抄在絹帛上縫進衣領裡,有人把小字抄在薄如蟬翼的竹片上藏在鞋底,有人直接把註解寫在手臂上。被查出來的世家子弟也不怕,笑嘻嘻地拱拱手,說明年再來。
走了幾步回頭對搜檢的衛兵說:“明年來的時候你們還在嗎?萬一調去北疆,可就見不著了。”
蕭衍什麼都沒帶。他只帶了那方歙硯和自己的腦子。
他在考棚裡坐下。木板凳有些歪,他彎腰從地上撿了一塊碎瓦墊在凳腳下,坐穩了。然後他磨墨,鋪紙,看考題。考題只有兩個字——“鹽鐵”。
他深吸了一口氣。
提筆。
落下去。
考棚外的老槐樹上停著一群烏鴉,在他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忽地全都飛了起來,翅膀撲稜稜地扇過貢院的飛簷,往北邊飛去了。
貢院的閱卷房在第三進院落的最深處,三間打通的大屋,牆上糊著厚麻紙,地上鋪著舊葦蓆。七八位閱卷官分坐東西兩側,面前的案上堆著小山一樣的考卷。
閱卷官都是從雍州各曹抽調的老吏和州學博士,有世族出身的,也有寒門出身的——雍州貢舉的規矩,閱卷官必須世庶各半,這是嬴駟定的。
世家考官覺得寒門子的策論過於凌厲,不懂為尊者諱;寒門考官嫌世家子的策論花團錦簇,言之無物。兩派從早爭到晚,爭到激烈處拍桌子瞪眼睛,把考卷摔得啪啪響。
主考席上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腰背佝僂,眼皮耷拉著,看似在打瞌睡。此人姓杜,雍州人都叫他杜博士,是欽天監正使。雍州貢舉歷來由欽天監主考——天文曆法自是正業,遴選人才也是替天行道,兩件事在嬴駟嘴裡一併歸了“觀天用人”,此後便成了定例。
請一個觀星的老頭來閱卷,多少有些不倫不類,可杜博士坐在那張椅子裡坐了快三十年,誰也說不清他到底懂不懂策論。
“這篇策論簡直是胡扯!”西首一個胖考官把一份考卷摔在案上,震得茶碗叮噹響,“鹽鐵乃雍州命脈,當由官府專營,他說什麼——‘官不與民爭利,鹽鐵之利當歸於市’?這是要讓鹽鐵曹關門大吉嗎?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嗎雪拿?醃麼什拿民邊疆北,了斬全的鹽私販把你?決立斬。兒小口黃是才這——’。決立斬,者鐵鹽販私凡,之督法峻刑嚴以當,重之國,利之鐵鹽‘“:道念,份一出裡子卷的前面他從,聲一笑冷考瘦個一首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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