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十一章 奪妻(中)(1)

作者:古金紀·1天前

第十一章奪妻(中)

杜博士從正殿出來後沒有回欽天監。

他繞過迴廊繞著宮城走了整整一大圈,最後從偏門悄悄進了自己的值房。值房裡很暗,窗紙糊得嚴嚴實實。他在案前坐下來,沒有點燈,只是垂著頭坐著。

占卜的底稿還攥在手裡,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他把底稿舉到眼前,又放下,又舉起來。然後他慢慢地把底稿湊近燭臺——火苗舔上紙邊的那一瞬,他的手抖了一下,又迅速將底稿抽了回去,只燒焦了一個角。

他還沒有燒。他把底稿摺好放進了袖中深處。

那份底稿上寫著重陽日生辰女子需納為側妃的天象推演——每一句話都是他親手寫的,但每一句話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那是君侯授意的。

他欠君侯一條命。君侯讓他做,他便做了。他做了之後便不能後悔,但他可以把底稿留到死,留到任何可能被翻出來的那一天。

窗外有人在走動。他抬起頭——隔著一層窗紙,一個佝僂的身影從廊下慢慢走過。走得比平日慢得多,老寒腿似乎格外疼。杜博士認得那個身影——那是他自己映在窗紙上的影子。他把占卜底稿又往袖子裡塞了塞。

秦越一直盯著欽天監的動靜。他在退朝後便聽見正殿裡的內侍議論杜博士單獨出殿的路線——“博士今兒個怎麼繞著宮城走了一大圈”“臉白得像紙”“進了值房就沒點燈”。他把這些碎片拼起來去向嬴恪稟報。

“杜正使有心事。”

秦越說,“退朝後魂不守舍,腳步往長樂殿偏門走。”

嬴恪正坐在書房裡自己和自己下棋。他執黑落了一子,把一片白子圍死了。

“杜老頭今天在殿上唸的那份佔辭,不像是天象推出來的。天象推出來的是‘應在內廷’,‘重陽日生辰’那四個字是人加進去的。”

他把玩著手裡一枚黑子,拇指蹭過棋子的石紋,“加了這四個字的人,不是太皇太后便是君侯本人。但太皇太后犯不著繞這麼大一個彎——她要納人直接下旨便是。”

秦越壓低聲音。“君侯為什麼要納一個寒門子的未婚妻?”

嬴恪沉默了很久。他把那顆黑子放在棋盤邊上直起身來。

“你替我去查一件事——杜正使的底稿是不是還在。這件事比嬴蒙在朝堂上罵十句蕭衍都有用。找到底稿就找到了君侯借天象奪妻的證據。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蕭衍的筆——是君侯的御筆硃批。”

蕭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丞相府的。

從宮城正門到崇賢坊,這條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每天卯時進宮卯時三刻到值房,每天酉時退值沿著原路回來。

可今日這段路他走了整整一個時辰。不是路變長了,是每走到一個路口便會站在那裡楞上很久。

他經過貢院。

貢院照壁上的紅榜早已換過好幾輪,當年的紅紙灰漿被雨水沖刷得褪成了灰白色,只剩幾個沒撕乾淨的字——舉……蕭……

他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面照壁。

建安二十五年秋他站在同一面照壁下看著紅榜上“第一 渭源縣蕭衍”幾個字,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寫了自己的名字。他在照壁下站了很久,久到有個賣炒栗子的老漢推著車從他身邊經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他轉身繼續走。

經過渭河渡口時正值午時,秋天的渭河水很淺,河灘上擱著幾艘拖上岸的鹽船,船底的青苔被太陽曬得發白。他站在岸邊看著那幾艘船——葫蘆口之戰前他便是站在同一個渡口從樊老爹手裡接過那截斷纜繩,說“這是雍州的骨頭”。那時他以為自己也是雍州的骨頭。

現在他知道了——骨頭是雍州的,但骨頭斷了雍州可以換一根新的。他站在那裡,風吹著他的官服下襬,把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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