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芷放下針線。她站起身把繡帕仔細疊好放進繡籃裡,在銅鏡前攏了攏頭髮——那面銅鏡是她母親留下的,鏡面磨得模糊,邊緣長了銅綠。她換了一件素淨的月白衫子,袖口有一道她自己縫補過的暗紋。然後她走到門口,陳安將傘往前一傾遮住她頭頂,雨水順著傘沿嘩嘩地淌下來,把棠梨樹下的青苔泡得發脹。
長樂殿。
嬴芷跪在蒲團上。太皇太后坐在炕沿,手裡撚著念珠。殿裡只有她們兩個人,沒有宮人。
“哀家今日叫你來,有一件事要問你。”
太皇太后的聲音很輕,“徐州牧張邈,你可曾聽說過。”
“聽嬤嬤說起過。”嬴芷的聲音很細,但很穩,“聽說他是草莽出身,用兵很厲害,各州都不太看得起他。”
“各州都不太看得起他。”太皇太后把這句話慢慢重複了一遍,“冀州看不起他,青州也看不起他。他求親被各州拒絕——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他不姓樓,不姓田,不姓蘇。他和你一樣,是被人看不起的人。”她看著嬴芷,那雙老眼裡的光沈甸甸的,“哀家今日要你做一件事——嫁給張邈。以雍州嫡公主的身份。你願意嗎。”
殿裡安靜了很久。嬴芷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那雙手瘦白細長,指尖有常年做針線磨出的薄繭。
她沒有問為什麼選她。她當然知道——雍州需要徐州,但嬴氏嫡支沒有女兒,旁支裡未婚的只剩下她。不是因為她配得上做嫡公主,是因為只有她能做。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那雙手瘦白細長,指尖有常年做針線磨出的薄繭。這雙手從來沒有寫過自己的名字,從來沒有推開過任何一扇門。
今天有人推開門問她願不願意。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芷兒,有些人說你該得的,你偏要自己去拿。有些人問你要什麼,那就是你唯一的運氣。’
“太皇太后,”她抬起頭,聲音比方才更輕,輕得像棠梨樹上的花瓣落在青苔上,“從小到大,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飯端來我就吃,衣裳拿來我就穿,院子讓我住我就住。當年從家裡被接進宮裡,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今日您問我——”
她停頓了一下。雨停了,窗外屋簷上的水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聲音清脆而遙遠。
“妾身願意。”
太皇太后看著她。這個孩子的眉眼遠不如嬴月那樣鋒利——嬴芷的臉是柔和的,下頜尖尖的,皮膚薄得幾乎可以看見太陽穴底下青色的血管。
可她那一句“妾身願意”,說得不比嬴月當年在靈前說“寡人知道了”要輕。
“你知道嫁到徐州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嬴芷說,“可能要死。張邈是草莽,徐州是虎狼之地,妾身的心疾不知什麼時候發——這些妾身都知道。但妾身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問妾身願不願意。妾身願意。”
太皇太后將念珠換到左手。她微微闔了一下眼,重新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冷硬褪了一隙。
“嬴芷——你像哀家年輕時。可哀家不能讓你像哀家一樣苦。”
她站起身走到嬴芷面前,伸手極輕極輕地拂了一下嬴芷額前的碎髮,“徐州那邊,哀家會替你鋪好路。張邈若對你不敬,哀家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你的心疾——哀家讓丁太醫隨你去徐州,在那邊住到開春再回來。
這樁婚事,嫁的是雍州的臉面,不是你的命。你的命,你自己握緊了。”
嬴芷跪下去,額頭觸在冰冷的金磚上,半天沒有起來。
“妾身謝太皇太后。”
三天後,太皇太后在宗族議事上正式提出收嬴芷為嫡公主、嫁徐州張邈。
嬴恪第一個反對。
他的理由很充分——“嬴芷乃旁支庶女,身份卑微,不可充嫡公主。若以庶女充嫡,有辱嬴氏門風。張邈草莽出身,嫁女徐州是自降身價。”
嬴蒙緊隨其後——“張邈此人狡詐多端,嫁女徐州是羊入虎口。”兩人說得冠冕堂皇,嬴恪甚至在話裡話外暗示此舉會“動搖宗族根本”。
嬴稷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等到嬴恪和嬴蒙都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是在金磚上釘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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