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七章 嫡公主(上)(1)

作者:古金紀·15小時前

第七章嫡公主(上)

建安二十八年秋,青州田楷封鎖了黃河鹽路。

這是雍州與青州之間積攢了三年的總賬。

自從蕭衍的二十五策斷了青州鹽商在雍州地界上的私鹽通道,田楷便一直在等一個翻臉的時機。建安二十八年七月,青州海鶻水師在黃河下游扣押了三艘雍州鹽船,理由是“查驗走私”。

三艘船的鹽被搬空了,船伕被扣押了半個月才放回來,鹽貨折價逾萬兩。訊息傳到雍州那天,蕭衍在鹽鐵曹值房裡把青州的扣押文書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那些“走私”字眼底下壓著的真正意圖他甚至不用硃筆圈,每一行都寫著同一個意思——青州要用鹽路逼雍州讓步。

他把文書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一半,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田楷急了。”

他對站在門口的陳安說,“急的不是鹽——急的是雍州鹽打通了中原。青州壟斷黃河鹽路二十年,現在雍州鹽從陸路進了兗豫,青州再也卡不住中原的脖子。”

陳安沒有說話。

朝堂上的刀光劍影他從來不在公開場合多言,但他記得這些年裡君侯案頭不斷增厚的邊報——青州水師的影子在黃河上越來越頻繁,田鮫的船帆從入海口一直插到了滎陽渡。

當天下午,嬴稷在御書房召見了蕭衍、嬴安,並請來了太皇太后。四個人關上門議了整整一個時辰,定下了雍州的應對之策。

不能和青州在水上硬碰——雍州沒有水師,黃河上的船隊再多也打不過田鮫的海鶻,但青州的鹽要進中原必須走黃河,雍州的鹽進中原可以走陸路。從隴西經蕭關古道入子午嶺,過葫蘆口直插兗豫中原,這條路雖然比水運慢,但不在青州水師的攻擊範圍內,每一步都踩在雍州自己的地盤上。

“把陸路走通,青州的鹽就再也回不到中原。”

蕭衍在御案上攤開一幅自己畫的轉運路線圖,手指從隴西一路劃到兗州邊界,“這條路要走通,需要在徐州有一個落腳點。徐州是中原腹地最大的鹽鐵集散市場,九州的鹽船都在徐州交易。雍州鹽要進中原,必須在徐州佔住一個碼頭——不是軍事上的碼頭,是商路上的碼頭。”

嬴稷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蕭衍的手指停在“徐州”兩個字上,指尖壓著圖紙邊角微微泛白的摺痕。

徐州牧張邈——草莽出身,用兵詭譎,和各州關係都不好。此人曾向冀州求親被拒,向青州求親也被拒,在九州牧中一直是個被輕視的異類。

“張邈需要一個能替他穩住徐州世家的夫人。”

嬴稷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雍州需要一個在徐州的盟友。這件事不是交易——是聯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先問過她。”

嬴芷住在雍州宮城最東側的棠梨院。

宮城裡的人提起“嬴氏旁支”四個字,大多數人想到的是嬴恪、嬴蒙、嬴成——那些手裡有兵、朝中有權的宗親。很少有人想到嬴芷。她是嬴氏旁支的庶女,父親早亡,生母在她六歲時也病故了,留給她的只有一方舊帕子,帕角繡了朵褪色的海棠。

她從小被接進宮裡養著,住在宮城最偏僻的角落,吃的用的和一般宮女沒多少差別,除了逢年過節宗族祭祀被叫去磕個頭,平日幾乎無人想起她。

棠梨院的名字好聽,實際上是一進冷清的小跨院。院中有一棵老棠梨樹,樹幹被蟲蛀了個洞,春天裡倒也開幾簇白花,開完了便落一地,無人掃。院裡的青磚地長了不少青苔,下雨天踩上去滑溜溜的。

正屋三間,一間是嬴芷的臥房,一間是她的繡房,一間堆著舊箱籠和一個落灰的紡車——那是她母親留下的。伺候她的只有一個老嬤嬤,姓許,耳背,話也不多。嬴芷從未出過宮城。她去得最遠的地方,是每年春天去宗廟磕頭,再沿著原路回來,沿途看到的宮牆和來時一模一樣。

她不抱怨。

從小到大她不抱怨任何人。生母病故時不抱怨——她跪在床前,握著母親越來越涼的手指,嬤嬤掰了好久才把她掰開。父親早亡她不抱怨——她那時太小,連父親的長相都不太記得。被接進宮裡過著和宮女差不多的日子她不抱怨——沒有人苛待她,只是沒有人想起她。她像這棵棠梨樹上的花,開了落了,沒人看見,第二年春天又開。

她是嬴氏旁支庶女,天生患有心疾,醫者斷言她活不過常人一半的壽數。她這輩子,本該是一個在棠梨院裡安安靜靜活到二三十歲、然後悄無聲息死去的透明人。她比嬴月還小些,今年約莫十六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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