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青州鹽路(下)
蕭衍第二天從雍州城趕到隴西。
他到時鹽井的火已經滅了,滷水倉保住了大半,閘門完好。那口井是隴西三十六井裡最大的一口,閘門通道連通著所有倉庫的防火沙管道,一旦閘門燒塌半個鹽井鎮的存鹽都會付之一炬。
守倉的老吏被抬到鹽鐵曹的值房裡臨時鋪了床褥子躺著,背上敷了草藥,煙燻得滿臉烏黑,嘴唇翻起白皮。他看見蕭衍走進來,想撐起身子行禮,蕭衍按住了他。
“不要動。你叫什麼。”
“姜……姜老六。”老吏的聲音沙啞得像從灶膛裡扒出來的,嘴唇抖了抖,擠出半句——“大人……賬冊……賬冊老兒壓在防火沙底下頭了……沒燒著……”
蕭衍低下頭。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他把身上穿的那件厚棉袍子脫下來蓋在姜老六身上,轉身出了值房,對站在門口等待的轉運司幾個老吏只說了幾個字。
“賬冊在,鹽便在。他不是替自己躺在那的。”
當天夜裡,蕭衍坐在隴西鹽鐵曹分署的值房裡,把姜老六壓在防火沙底下的那幾本賬冊翻了一遍。
賬冊封皮被沙粒擦得毛毛糙糙,但內頁完好無損。他看完賬冊合上,從袖子裡摸出那截斷纜繩。他又從懷裡掏出另一截燒焦了的松木碎塊——那是方才在鹽倉廢墟里撿的。他把斷纜繩和焦木塊並排放置在鹽鐵曹分署那張臨時搬來的舊條案上。
油燈下,麻繩上還纏著黃河的泥沙,松木上還殘留著燒焦的滷水味。一根來自黃河渡口,一截來自隴西鹽倉——兩根不同的東西,被同一個人撿回來,擺在同一盞燈下。他對著這兩樣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鋪開一張竹紙,開始寫信。一封給田楷,措辭客氣但綿裡藏針——
“青州鹽隊在葫蘆口受劫,與雍州無關。青州水師劫雍州鹽船在先,雍州鹽戶群情激憤,或有私仇報覆,鹽鐵曹無權過問民間械鬥。”他把信摺好,讓信使連夜送往青州。
然後他寫了第二封信——給兗州孔伷。信的內容很長,字跡工工整整,每一捺都按得太緊,洇出一小團墨——
“雍州鹽陸路已通葫蘆口,年內可直供兗豫中原。鹽價按二十五年舊制,比青州低兩成。若兗豫商賈有意,雍州願與兗州共籤鹽鐵互保協議。關稅由孔牧使自定,雍州不過問。”
兩條路。
一條是明面上的——給田楷一個臺階下,讓青州知道劫鹽隊是民間械鬥,不是雍州官方出手,既留了餘地又留了威脅。
一條是暗地裡的——用青州自己的鹽養雍州的馬,用兗州的關稅養自己的後路。
兩輛車並行,蕭衍把兩條路寫在同一天晚上的同一張案上。他擱下筆,把兩份信稿都舉到燈下烘乾墨跡。窗外隴西的冬風正緊,吹得值房的門板吱吱呀呀地響。他坐在風口上,裹了裹身上那件單薄的夾袍——他的棉袍子還蓋在姜老六身上。他把斷纜繩和燒焦的松木碎塊重新收回袖中,擱在銀簪旁邊。
田鮫是在正月初二收到田楷密令的。
他沒有派別人,親自帶著海鶻水師最精銳的三艘快船,從黃河口逆流而上,直插葫蘆口。
他的計劃很簡單——從水上截斷葫蘆口渡口,把雍州陸路運往葫蘆口的鹽隊困在河灘上,然後讓埋伏在岸上的青州步兵包抄。水陸夾擊,奪回葫蘆口。
正月初五,亥時。
三艘海鶻快船在黑夜裡像三條貼著水面的鯊魚,無聲無息地靠近葫蘆口渡口。渡口上一片漆黑,只有幾盞防風的馬燈在棧橋樁子上搖搖晃晃。田鮫站在第一艘船的船頭,手裡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他瞇著眼睛往渡口上觀察了很久。
“人不在。”他對身後副手說。
“大人,會不會是——”
話還沒說完,渡口北岸的山腰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不是官兵的火把,是鹽戶的火把。隴西三大姓的鹽戶,上次在鹽井鎮被蕭衍說服的那批人。他們舉著火把站在山腰上,火把下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排排,映在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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