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賬與秘密(上)
建安二十九年春,鹽路之爭正式落幕。
青州與雍州在滎陽渡簽了一紙協議——青州保北方四州鹽路,雍州得兗豫自由通商。
簽字的不是田楷本人,是他的長史,帶著青州牧的銅印,在滎陽渡的驛館裡和蕭衍面對面坐了一整天。
那份協議措辭極為講究,每一個“雙方”和“各自”的位置都經過反覆拉鋸,光是“自由通商”前加不加“暫”字就耗了整整一個時辰。
蕭衍最後說,不加。
青州長史沉默了許久,說,好。
簽完字之後蕭衍把協議拿回雍州,沒有聲張——沒有在朝堂上炫耀,沒有在鹽鐵曹值房裡慶祝。他只是把那份協議放在君侯的御案上。
葫蘆口那批繳獲的青鹽,王坦按蕭衍事前的吩咐如數分了。
三成給劫隊的弟兄,七成充雍州府庫,入馬政專款。分鹽那天王坦站在葫蘆口渡口的棧橋上,看著手下把一車一車的青鹽裝上雍州的騾車,叼著一莖枯草罵罵咧咧——
“跟著文官打仗,打完還發餉,老子打了半輩子仗沒見過這種規矩。”
罵完之後把那三成鹽分給了手下,自己一塊也沒多拿。
他把分鹽的明細抄了一份讓人送給蕭衍,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蕭大人,下次有仗打,還叫我。”
蕭衍看了之後把那張紙壓在案頭的硯臺底下,什麼也沒說。
鹽鐵曹的賬冊堆得比任何時候都高。
從隴西鹽井到葫蘆口渡口,從子午嶺陸路到兗豫中原的鹽商,每一筆鹽引、每一車轉運、每一站關稅,全部要重新釐清。
蕭衍帶著十幾個老吏在值房裡連軸轉了大半個月,終於把鹽路之戰的全部收支釐成了一本總賬。這本總賬厚得像一塊磚頭,封皮上端端正正寫著“建安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鹽路收支總賬”。
他把總賬翻到最後幾頁,又翻回到中間。在第二十三頁,有一筆賬和其他所有的賬目都不一樣——兗州關稅收入。
這筆銀子不是從兗州府庫走公賬撥來的,是從蕭家商號經手的私賬轉進來的。
蕭衍的父親是渭源縣刀筆吏,蕭家往上數三代沒有一個商人。
但三年前蕭衍用母親的名義在兗州開了一個商號,專門經手雍州與兗州之間的鹽鐵貿易關稅。
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商號掛的是顧遠山的揚州商號分鋪,賬面上和蕭家沒有任何關係,只有關稅的流轉路徑在總賬中留下了蛛絲馬跡。
他把這部分關稅一半充了雍州府庫——做賬做得天衣無縫,每一筆都有對應的鹽引編號和關稅單。另一半留在了蕭傢俬庫,藏在兗州孔伷名下的一間倉庫裡。
三年累計,四萬七千兩。
和嬴紹從鹽鐵曹貪墨的數目一模一樣。
他把那本總賬從頭到尾稽核了好幾遍,把每一處可能露出破綻的數字全部重新謄抄,用新的竹紙替換了原來的那一頁。然後把舊的那頁放在燭火上燒了。
火苗舔上紙邊的那一刻,他的瞳孔被映成了兩團跳動的金色。紙頁在火焰中捲曲,先是邊緣變黑,然後從中心塌陷下去,像一朵迅速綻放又迅速雕零的花。
他看著那些數字——四萬七千兩——在火光中扭曲、消散,最後化成一撮灰。灰燼收入袖中的錦囊。那個錦囊裡已經積了一小撮灰——三年前他燒燬第一份兗州密信底稿時就用的這個錦囊,此後每一次銷燬痕跡,灰燼都往裡倒。他拉緊錦囊的束口,重新把它收進袖中深處,壓在銀簪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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