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十二章 醉春樓(下)(2)

作者:古金紀·4天前

她知道不該來。她是君侯,他是臣子。君侯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軟肋,不能有這樣荒唐的舉動——在醉春樓的雅間裡,把自己交給一個剛被自己奪了未婚妻的男子。這若是被嬴恪的人知道、被宗族長老知道、被太皇太后知道,任何一個後果都是她無法承受的。她知道這有多蠢,知道這有多瘋,知道這會讓她的心防在這一瞬間崩塌得一塌糊塗。

可是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讓他娶別人。從建安二十五年貢院放榜那天起,她就記住了這個名字——渭源蕭衍。她把他的策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遍都在心裡說:這個人的眼光和野心,與寡人的一模一樣。她把他召入御書房,把他放在鹽鐵曹,看他從末排小吏一步步走到丞相。她隔著御案看他批閱奏章,看他瘦削的側影映在窗紙上,看他熬夜熬得眼眶發青,卻只能對一個正在幫她清理蛀蟲的人說一句“準”。他跪在金磚上說他只愛過一個人——那個人就是李雯。她的丞相,她那個把自己的後路全燒了替她扛起雍州的臣子。她把他最愛的女人永遠鎖在了李雯的名分裡,又怎能看著他再親手把自己和別人綁在一起去娶另一個無辜的女子?

他是該恨她的。恨吧,應該的。她自己說了準,自己來的醉春樓,自己的手把他的碎髮撥開——那就賠給他。不是賞賜,不是補償,是她該他的。是嬴月欠蕭衍的,從來不是嬴稷。

她的腳步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越來越快,快到幾乎是在跑。她怕自己慢下來就會回頭,會重新跑上醉春樓的三樓,會把他的名字從喉嚨裡喊出來,會把自己攢了半輩子的秘密全部倒在他面前。那不行。她不能回頭。

於是她把那根簪子留給了他。和他舊箱裡那根一模一樣的海棠花簪,一根是她的,一根也是她的。她在醉春樓最後回頭看他一眼時想的是——我不要你謝,我只要你自由。

天大亮之後蕭衍醒來,枕邊沒有人。只有手心裡多了一根銀簪。他把銀簪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簪身光滑如鏡,沒有刻字,沒有落款。簪頭雕著一朵海棠也似的細瓣小花,和他在鹽鐵曹舊檔木箱底翻到的那根一模一樣。

他把兩根銀簪並排放在案上,簪頭花對著簪頭花,像是兩朵並肩挨在一起的海棠。他昨晚在天旋地轉的醉意中還沒有察覺,此刻在清晨的冷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同一雙手留下的東西。

他穿好衣服衝出門去。他跑遍了雍州城每一家酒樓茶館,問遍了每一個店小二——“昨晚有沒有見到一個女子,月白衫子,銀簪挽發?”沒有人見過她。

傍晚時分,他回到醉春樓樓下,在騾馬市的石墩上坐了很久。昨天他放在巷口的那串糖葫蘆還在石墩上,糖衣已經化乾淨了,只剩竹籤子上黏著幾片乾透的紅色糖片。他把那兩根銀簪並排收進袖子裡,貼著胸口。簪身很涼,簪頭那兩朵海棠花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此後數日,他每晚都去醉春樓。他不喝酒,只是坐在同一張桌前等。店小二給他添茶換了一壺又一壺。每回樓梯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他都會猛地抬起頭,然後腳步聲從雅間門口過去了——是別的酒客。

他等了許多個夜晚。她沒有再來。

數日後,一頂青布小轎無聲無息地停在蕭府門前。不是宮中正式迎娶的鳳輿儀仗,只是太皇太后派來的幾個老嬤嬤——為首的那個穿了一身靛藍色的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嘴角往下撇著,看人的時候眼睛從眼角斜下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貨物。

“老身奉太皇太后之命,接李夫人入宮。”

蕭母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圍裙。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攥得指節發白。她這輩子在渭源縣衙裡見過無數趾高氣揚的官差,從來沒有在自家院門口受過這樣的羞辱——幾個老嬤嬤來敲門,連一頂正經的花轎都沒有,就把她養了這麼些年的姑娘接走了。不是娶,是接。不是側妃,是“李夫人”。連納妾都算不上體面。

“雯娘還沒用早膳——”蕭母的聲音有些發顫。

“宮裡什麼都有。”老嬤嬤的語氣不冷不熱,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說“你們這種小門小戶,還講究什麼早膳”。

李雯從西廂房裡走出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姑母,雯娘跟嬤嬤走。”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和在棗樹下折豆角時一樣。

蕭母轉過身看著她。這個孩子從母親病故那天起便跟著她坐了一整天的騾車來到渭源縣,在棗樹下寫字,在西廂房裡繡紅肚兜,每年秋天去雍州看錶哥,每年春天把紅肚兜拿出來曬一曬又放回去。她等了這麼些年,等到婚期定在九月十六,等到今天被一頂青布小轎接走。不是八抬大轎,不是明媒正娶,是幾個老嬤嬤叩了叩門,連一盞紅燈籠都沒有。

“雯娘,姑母對不住你——”蕭母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李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姑母那雙粗糙的手掌。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姑母的手背上,只停了一息,然後便直起身來,對蕭母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老嬤嬤在一旁冷眼看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攙扶,只是把手抄在袖子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李雯站起來走到轎前,掀開轎簾,坐了進去。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蕭衍站在書房門口,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字。他看見那頂青布小轎被幾個老嬤嬤抬起來,沿著巷子往外走,轎簾在晨風裡輕輕晃動。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那兩根銀簪,攥得指節發白。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感到屈辱——不是被嬴蒙當眾羞辱的屈辱,不是被嬴恪在朝堂上圍攻的屈辱,而是作為一個男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等了這麼多年的女子被一頂青布小轎從自己家裡接走,卻連一句話都不能說。他不能衝上去攔轎,不能對那幾個老嬤嬤吼一句“她不走”,不能推開那扇已經合上的轎簾把雯娘拉出來。他是雍州丞相,轎子裡坐的是君侯的側妃。他要是攔了,便是欺君。他要是吼了,便是抗旨。他要是推了那扇轎簾,便是把蕭家滿門推到斷頭臺上。

他只能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頂青布小轎消失在巷口的晨霧裡。他的眼眶乾澀,沒有眼淚,風從門外灌進來,把案上那方缺了角的歙硯吹得冰涼。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衍兒,你將來要寫自己的名字。”他寫了。貢院紅榜上寫的是“蕭衍”,鹽鐵二十五策上寫的是“蕭衍”,彈劾嬴紹的劾章上寫的是“蕭衍”。可今天他忽然發現,他寫再多名字,也保護不了身邊最親的人。

蕭母把那兩扇院門關上,門閂落下時發出一聲悶響。她一個人站在正堂裡,把圍裙往灶臺上一摔,背對著灶王爺像站了很久。然後她把手邊那碗涼了的粟米粥端起來,一仰頭灌了下去。粥很稠,碗沿磕在她牙齒上。她從有記憶起便沒有這樣喝過粥。

蕭衍走回書房,把門關上。書房裡很暗,他沒有點燈。他坐在黑暗中,把袖子裡那兩根銀簪拿出來,放在缺了角的歙硯旁邊。簪頭兩朵海棠花並排挨著,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冷光。他把它們舉到心口處,用力按住。

窗外那頂青布小轎已經走遠了。巷口的石墩上,那串化了的糖葫蘆還在,竹籤上黏著幾片乾透的紅色糖片,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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