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隴川》第十二章 醉春樓(下)(1)

作者:古金紀·2天前

第十二章醉春樓(下)

他猛地停住了。他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這些話是醉話,是氣話,是從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口裡說出來的不該說的話。他抬起頭看著她,以為她會站起身告辭。但她沒有。她只是把手邊的酒壺推給他。

“你說的那些事,鹽鐵、鹽路、葫蘆口,他都知道。”

“他?你說的是哪個他?”

“你每天晚上從值房裡望出去,看到御書房窗紙上映著的那盞燈,就是他的。”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酒壺拿起來,給自己斟了一杯,又給她斟了一杯。

“你跟了他多久。”

“很多年。”

“很久。那你知不知道,他有沒有對誰說過實話。”

“他從來不說實話。”她的聲音極輕極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他這輩子說的所有實話,都只能爛在自己肚子裡。他七歲那年父親戰死了,他跪在靈堂上,滿殿的人都在看他。他沒有哭。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在人前說過實話。他說了,嬴氏就完了。”

蕭衍楞住了。他沒想到一個歌女會對君侯的事知道得這麼清楚——更沒想到她會用這樣一種語氣說出這番話。不是敬畏,不是恭維,而是一種近乎悲哀的嘆息。彷彿她在說的不是君侯,而是她自己。

“你對君侯倒是很上心。”

“我不是對他上心。”她抬起眼睛看著他,那目光很靜,不打旋,“我是替你難過。替你覺得不值——你替他做了這麼多事,到頭來他在金殿上批了一個‘準’字就把你等了這麼多年的未婚妻帶走了。換了我,我也會恨他。”

蕭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酒杯。杯裡的酒已經涼透了,映著頭頂燭火縮成一小團跳動的暗金。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不是酒勁,是這些年來從來沒有人替他說過一句“不值”。滿朝文武都不敢說——他們要麼是嬴氏宗親,要麼是世家子弟,誰會替一個寒門出身的丞相覺得不值?只有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子,對他說了這三個字。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看著她。

“你方才說替君侯問一句。你替君侯送過文書?”

“沒有。只是每晚御書房的燈亮著時,我也醒著。御膳房的爐灶每日寅時便要點起來了,我常在灶下替人燒火,也替人遞洗筆的水盆——有時是清水,有時是陳安讓我往溫水裡兌些艾草灰。筆洗裡沾了幾道硃砂就是那日批出去的奏章筆數,你不必認得我。”

她的身份他無從辨識——只是那一層薄繭,在把壺嘴輕輕扭轉時露出與她面孔截然不同的熟練。那不是脂粉堆裡養出來的手,那是握筆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那隻手的溫度很涼,和他一樣。他這輩子握過母親的手,握過雯孃的手,從來沒有握過這樣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和他自己握筆的繭子長在同一個位置。

一個念頭毫無來由地竄進他的腦海,把他震得渾身一僵。荒唐,太荒唐了。一定是自己喝多了,是自己心裡生出了不該生的妄想。

他不敢再想。只是他把她的手輕輕握住,放在自己的膝上,緊緊的,沒有再鬆開。

黎明前她先醒了。

窗外的天色還是一片墨藍,只有東邊天際透出極淡的一線灰白。他還在睡,呼吸很輕,手指鬆鬆地搭在她手背上。她沒有抽開,藉著那一線微光把他從頭看到腳——他的眉骨很柔和,不像雍州人的粗糙,睡著時眉心那道常年擰著的小皺終於舒展開來,嘴角微微彎著,不知是在做什麼夢。

她從未在這個距離看過任何人。她從小到大沒有和任何人同榻而眠,沒有讓任何人碰過她的頭髮。他是唯一的一個。也可能是這輩子唯一的一個。

她輕輕地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背上拿開。他動了一下沒有醒。她把枕頭旁邊那根銀簪拿起來——簪子是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拔下來的,放在枕頭旁邊時他猶豫了一下。她想把它留下來,就這一樣東西,留給他的,也是留給自己的。她將簪子放進他掌心,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讓它包住簪身。然後她站在床邊看了他最後一眼。

她走了。沒有留下名字,沒有留下一個字。

她推開醉春樓的門時,門軸無聲地轉了一下。廊道里很暗,只亮著兩盞防風的馬燈。她沿著樓梯往下走,一樓大堂空無一人,桌椅都收拾乾淨了,老闆趴在櫃檯上打著盹,沒有聽見她的腳步聲。她推開大門,晚秋的夜風迎面撲來,冷得刺骨,把她散落在額前的碎髮吹了起來。

她獨自走在雍州城的街上,月亮已經落到了西邊的屋頂後面。她裹緊身上那件月白衫子,把雙手攥在袖子裡。她的身份不能暴露——雍州牧嬴稷納側妃的風波剛剛過去,滿朝世家都在盯著御書房那隻抽屜裡的任何一點蛛絲馬跡。她不能被人知道今晚她以女兒身獨自穿過崇賢坊去敲醉春樓的門。可她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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